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温家别墅的露台上,陆怀瑾站在栏杆边,望着东南方向。那里,常人看不见的血色煞气冲天而起,在修真者的感知里,像黑夜中燃起的烽火。
“非去不可吗?”
温清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穿着丝质睡袍,长发披散,手里端着两杯热茶。
陆怀瑾转身接过茶杯,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手,轻轻握住:“血煞宗是夺灵盟里最弱的一环,但手段最脏。他们修的是血祭邪法,这三个月,东南沿海已经有十七起失踪案和他们有关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其中九个是孩子。”
温清瓷的手指颤了颤。
“而且,”陆怀瑾将她搂进怀里,下巴轻抵她的发顶,“他们昨天派来的探子,在你公司楼下转了三天。他们在踩点,清瓷。”
怀里的人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我怕。”温清瓷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“我知道你现在很厉害,连将军都说你是他见过最强的人。可是…我每晚都做噩梦,梦见你浑身是血地回来,就像上次那样。”
上次。金丹老怪那一战,陆怀瑾燃烧精血硬扛,在医院躺了整整一周。
陆怀瑾心头一软,松开她,双手捧起她的脸。月光下,她眼眶泛红,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。
“这次不一样,”他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,“上次是仓促应战,这次是我主动出击。血煞宗宗主不过金丹中期,长老四个金丹初期,其余都是筑基和炼气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今晚吃什么。
温清瓷却听出了别的: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“因为他们的护山大阵,”陆怀瑾笑了笑,“是我三百年前游历人间时,随手教给一个记名弟子的简化版。没想到传到这一代,被改成了邪阵。”
他语气里有一丝嘲讽:“徒弟不肖,当师父的,总得去清理门户。”
温清瓷愣住:“三百年前?你…”
“嗯,那一世我在此界停留过几十年。”陆怀瑾轻描淡写,“所以这次不是硬闯,是回家看看。”
他故意说得轻松,但温清瓷不傻。血煞宗能位列夺灵盟,怎么可能简单?
“带我一起去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不行。”
“我现在也是金丹期了!”温清瓷抓紧他的衣袖,“瑶池境一年苦修,我…”
“清瓷。”陆怀瑾打断她,声音温柔却斩钉截铁,“你是先天灵体,对那些修炼邪功的人来说,是行走的唐僧肉。你去,他们会疯了一样扑上来,到时候我要分心护你,反而更危险。”
这话戳中了要害。
温清瓷咬住下唇,她知道他说得对。上次老怪物发现她灵体时的狂热眼神,她现在想起来都脊背发凉。
“可是…”她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如果你出事,我怎么办?你让我怎么办?”
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陆怀瑾手背上,滚烫。
陆怀瑾心脏狠狠一揪。他把她重新按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。
“我不会出事,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每个字都像誓言,“因为家里还有你在等我。因为你说过,等我回来要一起去补蜜月。因为我还没听够你每天早晨睡迷糊时,叫我‘陆先生’的软糯声音。”
温清瓷在他怀里哭出声来。
“清瓷,你听我说,”陆怀瑾轻拍她的背,像哄孩子,“这一战我必须打。不只是为了铲除威胁,更是要立威。”
他目光投向远方的血色煞气,眼神冷下来:“夺灵盟现在观望,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上次是侥幸赢的。如果我单枪匹马踏平血煞宗,剩下的乌合之众就会掂量掂量,敢不敢继续招惹我们。”
“杀鸡儆猴?”温清瓷抬起泪眼。
“对。”陆怀瑾擦掉她的眼泪,“而且要用最狠的方式。我要让整个修真界都知道,动我陆怀瑾的妻子,是什么下场。”
这话里的杀意和护短,让温清瓷心头又暖又痛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她问,声音已经平静下来。
“天亮前。”陆怀瑾看了看天色,“子时阴气最重,血煞宗的阵法会达到最强,也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。我丑时出发,寅时到,刚好破晓时分动手——邪修最怕朝阳初升的那一缕紫气。”
他计划得滴水不漏。
温清瓷深吸一口气,从他怀里退出来:“等我一下。”
她转身跑回卧室。陆怀瑾以为她去拿什么东西,却听见衣帽间里传来翻找声。
几分钟后,温清瓷回来,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锦囊。锦囊很旧了,边角有些磨损,但绣工精致,上面用银线绣着并蒂莲。
“这是我妈留给我的,”温清瓷把锦囊塞进他手里,“说是外婆传下来的护身符。我小时候每次生病,戴着它就好得快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又有点哽:“我知道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用,但…你戴着,就当是我陪着你。”
陆怀瑾握着还带着她体温的锦囊,心头滚烫。他打开锦囊,里面是一块褪色的红布,包着一小撮干枯的草药,还有一枚铜钱。
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。
但他能感觉到,锦囊上缠绕着微弱的愿力——那是温清瓷多年佩戴,不知不觉中注入的祝福。
“有用,”陆怀瑾珍而重之地把锦囊贴胸放好,“比任何法宝都有用。”
温清瓷这才破涕为笑。
两人回到卧室。陆怀瑾换了身方便行动的黑色劲装,温清瓷就坐在床边看着他。
“过来。”她忽然说。
陆怀瑾走过去,温清瓷站起身,开始解他刚系好的衣襟。
“清瓷?”他愣住。
“别动。”温清瓷声音很轻,手指微颤着,把他上衣的扣子一颗颗重新扣好,理平衣领,又蹲下身,把他的裤脚整了整。
做完这些,她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他,像妻子送丈夫出门前的最后一次检查。
“要平安回来。”她说,每个字都像从心尖上挤出来的,“少一根头发,我都跟你没完。”
陆怀瑾笑了,伸手把她捞进怀里,低头吻住她的唇。
这个吻很用力,带着分离的不舍,也带着必胜的承诺。温清瓷仰头回应,手指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服,像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。
许久,陆怀瑾才松开她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:“我答应你。完好无损地回来,一根头发都不少。”
“嗯。”温清瓷点头,眼泪又涌上来,但她拼命憋回去,“我等你吃早饭。你想吃什么?我给你做。”
“你煮的面,”陆怀瑾说,“加两个荷包蛋,要溏心的。”
“好。”
丑时将至。
陆怀瑾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的物品:本命飞剑“守心”,三张匿息符,七枚阵旗,还有温清瓷给的锦囊。
他走到阳台,回头看了一眼。
温清瓷站在卧室门口,穿着那身丝质睡袍,长发微乱,眼睛红红的,却努力对他笑。
“陆先生,”她轻声说,“早点回家。”
陆怀瑾心脏最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中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,纵身跃入夜空。
没有御剑,没有流光,就像一滴墨融入夜色,悄无声息。
温清瓷跑到栏杆边,只看见漫天星辰,哪里还有他的身影。
她捂着嘴,慢慢蹲下身,眼泪终于决堤。
***
东南沿海,某处人迹罕至的深山。
从空中看,这里只是普通的荒山野岭。但若开了天眼,便会看见整座山脉被血色光罩笼罩,光罩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扭曲的符文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血煞宗,山门。
两个守夜弟子靠在石门边打瞌睡,腰间挂着骷髅头制成的法器。
“师兄,你说宗主是不是太小心了?”年轻些的弟子嘟囔,“不就一个赘婿么,用得着启动护山大阵?”
年长的弟子打了个哈欠:“你懂什么,那赘婿能一剑斩退五大宗主,肯定有点东西。不过…”
他嗤笑一声:“再厉害又能怎样?咱们这‘万血归宗阵’,可是上古传下来的,据说连元婴老怪都能困住。他敢来,就让他有来无回!”
“也是。”年轻弟子点头,又压低声音,“对了师兄,听说后山血池里,昨天又投进去三个?”
“嘘!”年长弟子紧张地四处张望,“小声点!是宗主亲自抓来的童男童女,要炼‘血婴丹’的。这事别提,小心被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一道身影,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黑衣,黑发,面容平静得像深夜的湖面。
“你、你是谁?!”年轻弟子吓得后退,手忙脚乱去摸法器。
年长弟子毕竟经验丰富,瞬间激活了腰间骷髅头,一道血色箭矢射向黑衣人面门!
黑衣人——陆怀瑾,连眼睛都没眨。
血色箭矢在距离他眉心三寸处,像撞上无形墙壁,瞬间溃散。
“血煞宗,”陆怀瑾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,“修邪法,炼血丹,残害无辜。今日,灭门。”
“狂妄!”年长弟子厉喝,同时捏碎了怀中的警报玉符。
刺耳尖啸响彻山谷!
护山大阵骤然亮起,血色光罩上符文疯狂流转,浓郁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。整座山沸腾起来,无数身影从各处洞府冲出。
陆怀瑾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甚至有空抬头看了看天色——寅时三刻,离破晓还有一刻钟。
够了。
“何方宵小,敢闯我血煞宗!”
暴喝如雷,三道血色身影从天而降,落在山门前。为首的是个红发老者,眼如铜铃,一身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。
血煞宗大长老,金丹初期巅峰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修士,都是金丹初期。
“就你一个人?”大长老眯眼打量陆怀瑾,随即狂笑,“哈哈哈!宗主还如临大敌,原来是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!小子,报上名来,老夫不杀无名之辈!”
陆怀瑾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,像看死人。
“陆怀瑾。”
三个字出口,全场寂静了一瞬。
然后,大长老的脸色变了。
“是你…那个赘婿?!”
“是我。”陆怀瑾向前踏出一步。
只一步。
整座山的血色光罩,骤然剧震!
嗡——
低沉的轰鸣从地底传来,护山大阵上的符文开始明灭不定,像接触不良的灯泡。
“怎么回事?!”大长老骇然转头。
负责维持阵法的弟子们慌成一团:“长老!阵眼失控了!灵气倒流!”
“不可能!”大长老怒吼,“万血归宗阵传承千年,怎么可能…”
他的话再次卡在喉咙里。
因为陆怀瑾又踏出了一步。
这一次,他抬脚,落地。
轰隆!!!
以他落足点为中心,地面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纹。裂纹中,金色光芒迸射而出,如利剑刺向血色光罩!
“阵法,不是这么用的。”
陆怀瑾的声音平静地响起,在山谷间回荡:
“我三百年前传下的‘七星守元阵’,是聚天地正气,守一方安宁。你们倒好,改成聚阴煞血气,炼邪魔外道。”
他每说一句,金色光芒就强盛一分。
“阵眼设在血池,以无辜者鲜血为引,玷污了这天地清气。”
“阵纹扭曲,强夺地脉生机,方圆百里草木凋零。”
“更可笑的是,你们连最基本的‘乾位守中’都改成了‘坤位藏煞’——怎么,是嫌死得不够快?”
话音落下,陆怀瑾抬手,凌空一划。
仿佛有一支无形的巨笔,在夜空书写。金色轨迹凭空出现,复杂、玄奥,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堂皇正气。
那轨迹,赫然是护山大阵原本的模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