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踏、踏、踏、踏……”
沾满泥浆的僧鞋再次踩上湿漉漉的草地,发出规律而坚定的声响。
他朝着慈云寺的方向,头也不回地走去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就在他的背影即将融入远处朦胧的雨雾与寺影,
距离方才站立之处不足十丈之遥时——
“——且慢。”
长髯道人的声音,
如同鬼魅般,
再次自身后响起!
不高,
却像一道无形的墙,轰然立在了宋宁前行的路上。
“踏。”
宋宁的脚步,
骤然顿住。
那停下的姿态极其干脆,
没有丝毫拖泥带水,仿佛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声呼唤。
他没有立刻回头。
只是背影在雨中僵直了一瞬,
肩胛骨处的僧袍布料,因肌肉的瞬间绷紧而显出清晰的褶皱。
然后,
他才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。
细雨打在他的脸上,
顺着额发滴落,流过紧抿的唇线。
他的神色,
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或疲惫,而是清晰地覆上了一层寒霜。
那是一种被反复戏弄、消磨殆尽了最后一丝耐心后,
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冰冷怒意。
“道长。”
宋宁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冰层开裂,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寒气:
“您到底……有完没完?”
他的目光锐利如刀,直刺鹤背上的道人:
“要杀,便请动手。要放,就请痛快。何必像猫戏鼠一般,反复搓磨,徒增笑耳?”
这话说得极重,
几乎是指着鼻子斥责对方毫无高人风范,行径卑劣。
长髯道人却并未动怒。
他只是紧紧盯着宋宁,
目光如同最粘稠的胶,
试图黏住对方每一丝最细微的神情变化。
方才那一声“罢了”,
那看似无奈的放行,
原来……或许仍是一重试探。
他在观察,
在等待,
在捕捉宋宁真正放松警惕、以为逃出生天那一刹那的破绽。
此刻,
他缓缓开口,
声音低沉而笃定,仿佛终于抓住了那根一直飘忽不定的线头:
“俞德的元神……”
他一字一顿,如同宣判:
“就在你身上。”
旷野之上,
万籁俱寂。
连风声、雨声,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。
只有这句话,
如同投入绝对寂静深潭的石子,
激起的不是涟漪,
而是深不见底的、令人心悸的幽暗。
“呼……”
一声长长的、仿佛积郁了太多无奈与疲惫的吐息,
从宋宁唇间逸出。
白色的雾气在冰凉的雨气中迅速消散。
他抬起眼,
望向长髯道人。
眼神里的愤怒渐渐褪去,
取而代之的,
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,以及深藏其中的……一丝了然的讥诮。
“没错。”
宋宁点了点头,
承认得干脆利落,甚至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俞德的元神,就在我身上。”
长髯道人眸中精光爆闪!
那是一种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最深处时的锐利光芒。
所有的怀疑、试探、煎熬,
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落脚点。
他紧紧盯着宋宁,
等待着对方说出藏匿之处,
或者……被迫交出元神。
“你承认了?”
道人的声音里,
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如释重负的冷意。
“是,我承认了。”
宋宁再次点头,
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:
“俞德的元神,此刻就在我腹中。”
他甚至还伸手,
轻轻拍了拍自己平坦的小腹,发出轻微的“噗噗”声。
然后,
他抬起眼,
迎向长髯道人那骤然亮起又迅速转为惊疑的目光,
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淡漠、却又充满挑衅意味的弧度:
“但是……”
“——道长,您又能奈我何?”
“呃……”
长髯道人脸上的笃定与冷意,瞬间凝固。
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。
他猛地意识到那个从一开始就存在、却被他步步紧逼时暂时忽略的、最根本的障碍——功德金身。
他不能杀宋宁。
至少,
不能以“斩杀”的方式,
直接了结这个身负大功德之人。
那引发的天道反噬与因果牵连,
绝非他个人所能承受,甚至可能波及宗门。
一种强烈的、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憋闷感,再次攥紧了他的心脏。
“呵……”
长髯道人似乎想到了什么,
从喉间挤出一声冷笑,
强行压下那瞬间的失态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鹰:
“贫道是杀不得你。但让你‘吐出’不该吞的东西……法子,可不止一百种!”
话音未落!
“刷——!”
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吸力骤然降临!
宋宁只觉得周身空气瞬间凝固、塌陷,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将他整个攫住!
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,
整个人便已离地而起,
如同狂风中的一片落叶,身不由己地被卷向鹤背!
“啪!”
一只修长有力、骨节分明的手,
稳稳地、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后颈!
是长髯道人的手。
那手掌冰凉,
力道却大得惊人,
如同铁钳,瞬间锁死了他所有的挣扎可能。
宋宁被凌空提起,
双脚离地,僧袍下摆在风中无力晃动。
紧接着——
“噗!”
那只手掌猛地一翻,
五指并拢,
掌缘如刀,
以精准狠辣的力道,重重拍击在宋宁的肚腹正中!
力道穿透皮肉,直抵内腑!
“呕——!”
宋宁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痛苦的闷哼,腰身像虾米般猛然弓起!
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,
一股混杂着胃液与清晨雨水的、酸腐难闻的黄绿色秽物,
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!
不偏不倚,
正好喷了下方正仰头好奇观望的白鹤满头满脸!
“唳——!”
白鹤发出一声惊恐愤怒的尖鸣,
雪白的头颈瞬间被污秽浸透,
它拼命甩头,
双翅乱扇,
在原地蹦跳扑腾,狼狈不堪。
“鹤儿莫慌!”
长髯道人低喝一声,
制住躁动的仙鹤,
目光却死死盯着手中提着的宋宁,眼神狠厉:
“吐出来!”
“啪!啪!啪!”
他不再犹豫,
手掌接连起落,
一掌重过一掌,精准而粗暴地拍击在宋宁的腹部!
每一次拍击,
都让宋宁的身体剧烈痉挛。
“呕!呕呕——!”
宋宁如同一个坏掉的破风箱,
在道人手中痛苦地抽搐、干呕。
起初还能吐出些酸水,
到后来,
只剩下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空呕,
和顺着嘴角流下的、混合着血丝的涎液。
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,
额头青筋暴起,
冷汗混着雨水涔涔而下,浸透了额发。
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,
此刻因剧烈的生理痛苦而涣散,布满血丝。
可吐出来的,
除了污秽,
还是污秽。
别说巴掌大的元神,连一点异常的灵气碎片都没有。
“啪!”
最后一掌落下。
长髯道人终于停手。
他提着已经几乎虚脱、只能靠他手掌支撑才不至于瘫软的宋宁,
胸膛微微起伏,
不是因为劳累,
而是因为一种逐渐累积的、即将爆发的愤怒与……被愚弄的狂躁。
宋宁像一块破布般挂在他手中,
僧袍凌乱,
浑身湿透,
嘴唇不住颤抖,脸色白得吓人。
他勉强抬起眼皮,
视线模糊地看向近在咫尺的道人。
那双涣散的眼眸里,
痛苦之外,缓缓凝聚起一丝微弱却清晰的……
嘲讽。
“你……”
长髯道人的声音,
因极致的怒意而有些嘶哑,
他死死盯着宋宁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:
“——骗我?!”
如此力度的拍打,
莫说一个元神,
便是藏在胃囊最深处的铁块,也该被震出来了!
宋宁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漏气般的声响,
他努力了几次,
才勉强聚集起一点力气,
挤出破碎却清晰的话语:
“我……骗你?”
他扯动嘴角,
想笑,
却只牵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。
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:
“我说……没有……你不信……”
他剧烈地喘息了几口,
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,才断断续续地继续:
“我顺着你说……有……你便信了……”
“我说在腹中……你便来掏……”
宋宁的眼中,
那丝嘲讽越来越浓,浓得化不开,像最苦的胆汁:
“道长啊道长……从头到尾……你要的……真的是‘真相’么?”
他猛地咳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,
溅在道人的手背上,
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,
尽管声音虚弱,却字字如锤,狠狠砸下:
“你要的不过是要一个……符合你心中所想的‘答案’罢了!”
宋宁用尽最后力气,
抬起头,
苍白的脸上,
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
里面燃烧着被反复折磨后的冰冷火焰,
以及一种近乎悲悯的荒谬:
“你告诉我……”
“除了承认……我还能有什么……办法?!”
话音落下,
旷野死寂。
只有宋宁粗重痛苦的喘息声,
和白鹤厌恶地甩动脖颈、试图甩掉污秽的扑棱声。
长髯道人提着他,
站在原地,
如同化作了一尊石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