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昏昏沉沉,
申时的慈云寺仿佛被罩在一口闷钟里。
那不是香火鼎盛时的寂静,
而是一种山雨欲来前、人心惶惶的压抑与焦躁。
香客稀落得可怜,
寺内僧众看似忙碌穿梭,
洒扫庭院、搬运经卷,
可若细看,
那动作里总透着一股心不在焉的浮泛,
是用外表的勤勉,竭力掩饰着内里的不安。
“知客大人。”
“知客大人安好。”
当那一身杏黄僧袍的身影从香积厨方向转出,
缓步走在石板路上时,
沿途遇见的僧人无不立刻停下手中的“活计”,躬身问好。
那恭敬的称呼里,却分明掺着一丝难以掩饰的、刀锋悬颈般的恐惧。
“踏。”
宋宁往往会略微顿步,
侧首,
对问好者报以一丝极淡、几乎算得上温和的颔首或微笑,
然后继续前行,步履从容。
然而,
待他背影远去,
那些僧人抬起的脸上,
恭敬瞬间褪去,
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、压抑的愤怒,
或是隐晦的怨毒。
一则阴冷的传言早已如毒藤般在寺内悄然蔓延:
那让全寺上下被迫服下“七日断肠散”、性命操于他人之手的毒计,正是这位看似眉目清俊、待人温和的新任知客,向智通主持进献的“妙策”。
面相慈悲和善,心肠却比蛇蝎更毒三分。
“踏。”
宋宁的脚步穿过大半个寺院,
最终停在一处偏僻角落。
他在一间禅房前的石阶上随意坐下,
目光投向不远处那几间低矮简陋的茅厕——那是他初入慈云寺时,
与“杰瑞”、德橙一同“效力”的地方。
仅仅半月有余,
却已恍如隔世。
昔日汲汲营营的挖坟僧,今日已成主持之下、众僧畏惧的知客僧。
“师尊。”
一个矮小敦实的灰袍身影,
悄无声息地从旁侧的阴影里浮现,
正是德橙。
他垂手而立,姿态恭谨。
“嗯。”
宋宁只是略一点头,
目光仍望着那几间茅厕,仿佛在回溯什么。
“事情办妥了。”
德橙压低声音禀报。
“嗯。”
“弟子后来……又悄悄跟了一段。”
德橙继续道,声音更谨慎了些,“他们并未折返滇西,而是……调转方向,又朝慈云寺这边来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如果他们连夜赶路,估摸着……最快明日清晨,便能到成都府。”
德橙估算了一下,补充道。
“好。”
宋宁依旧只是听着,反应平淡。
“师尊,可还有别的吩咐?”
德橙说完正事,轻声询问。
宋宁终于将目光从茅厕移开,
落在德橙脸上,语气平淡无波:“智通主持,不日将点燃你的“人命油灯”。”
“呃……”德橙明显愣了一下,脱口问道:“是……师尊让师祖点的吗?”
“是。”宋宁的回答简洁肯定。
“……是,弟子明白了。”
德橙没有丝毫犹豫,甚至没有追问缘由,只是低头应下。
“德橙,”
宋宁忽然转了话题,
重新看向那简陋的茅厕,
问了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,“你是喜欢从前挖粪除秽的日子,还是如今这般?”
“呃……”
德橙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。
“说实话。”
宋宁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力量。
“是,师尊。”
德橙定了定神,
老实答道,语气里带着些追忆和困惑,
“说真的……好像更喜欢从前。那时候虽然脏累,但心里……简单。倒头就睡,什么也不用想。很……自由自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现在……总觉得肩上压着很重的东西,心里也沉甸甸的,睡不踏实。”
“若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呢?”
宋宁忽然转过头,
目光直视德橙,认真问道,
“此刻就离开慈云寺,远远逃开,不必被点燃油灯,也不必再卷入这些是非。找个山清水秀的偏僻地方,重新过回那种……清闲无忧,只需烦恼明日饭菜的简单日子。你,可愿意?”
“呃……不,师尊,弟子不走!”
德橙几乎是想也不想,
立刻摇头拒绝,神情急切,“师尊您教过,世间事,有得必有失,没有白白到手的好处。”
他挺了挺还显单薄的胸膛,眼神却坚定起来:“我要救玉珍姐姐,就不能只想着自己轻松。这份累,这份枷锁……是我必须背起来的。拿了救人的好处,就不能躲开该付的代价。”
“你确定?”
宋宁凝视着他,声音放缓,却字字清晰,“一旦油灯被点燃,你的性命便与慈云寺、与智通的法术彻底相连,再无轻易脱身的可能。此路……再无回头。”
“我确定!”
德橙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,斩钉截铁。
“好,德橙。”
宋宁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欣慰的微光,“你长大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给出一个承诺:“我答应你。无论最后局势如何,张玉珍,还有你,我都会设法保全,让你们安然无恙。”
说完,
他挥了挥手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:“回去吧。‘梦中练剑’不可懈怠。你每强一分,我们往后的路,便能走得顺一分,赢面也能大一分。”
“是!弟子告退!”
德橙深深一揖,身影敏捷地退入阴影,消失不见。
“吱吱呀呀……”
德橙刚刚离去不久,一阵令人牙酸的木轮滚动声由远及近。
只见两个穿着灰扑扑僧袍、满面风尘疲倦的僧人,
一高一矮,一胖一瘦,
正低声嘟囔着什么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