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浸透墨汁的绸缎,沉沉地覆盖着安州城。
城内东南角,一片高墙深院的宅邸区,与外面破败混乱的景象截然不同。
虽也显得冷清,但青石路面整洁,朱门铜环森然,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肃穆。
其中一座不起眼的三进宅子,后书房内却亮着灯。
灯光被厚厚的窗纸滤得昏暗朦胧,只勉强照亮书案后一个模糊的身影。
那人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深青色常服,靠在太师椅中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光滑的红木扶手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
书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,一个黑影闪了进来,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主子,有消息了。”
“说。”书案后的人影并未转头,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“靖南王营地那边,昨日黄昏,确实有一年轻女子,通过老城墙豁口被接应进了城。”
“接头的是南市张记杂货铺的老张头,女子现下应藏身在那里。”黑影语速平缓,却字字清晰。
“年轻女子……”人影缓缓重复,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可查清来历?与陈啸是何关系?”
“根据城外眼线来报,此女应是之前与陈啸在流民营有过接触的流民之一,似乎还曾得陈啸出手解围。”
“与她同行的另有一重伤女子,现被陈啸安置在营地内,由一名姓楚的年轻大夫救治。”
“陈啸……对此重伤女子似有不同。”
黑影说出这句话时,似乎有些犹豫,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那女子此次进城,是陈啸暗中安排,必有所图。”
“很可能……与救治那重伤女子,或打探城内疫情虚实有关。”
人影发出一声极轻的,近乎嗤笑的鼻音,“陈啸倒是会找幌子,那重伤女子……可探明身份?”
“尚未完全确定。但观陈啸异常重视的态度,以及那女子古怪的伤势,属下怀疑……可能与卫家有关。”
“卫家……”
人影沉吟,指尖再次开始叩击扶手,节奏比之前略快,“卫家老三?呵,陈啸当年差点丢了命,现在倒还是肯念旧情。”
人影似乎知道不少当年的旧事,但他没有接着往下说。
书房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“那进城女子的动向如何?”人影再次开口。
“今日清晨曾短暂外出,去了南市一带,似在打听西南来的大夫,同时也在寻亲,不知真假,都无功而返。”
“她举止谨慎,接下来很可能还会行动。”黑影禀报道。
“西南来的大夫……”人影叩击扶手的动作蓦地停住,“可是九针渡厄楚玄明?”
黑影略有迟疑:“特征相似,但无法确认。”
“我们虽然也怀疑楚玄明在城中,但始终没有找到他的踪影,应也是隐藏极深。”
“寻楚玄明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陈啸倒是会抓救命稻草。”
他沉默片刻,似乎权衡着什么。
灯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跳动,映出一丝复杂的晦暗。
“卫湘水……”一个极轻的,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名字逸出唇边,带着一种难以辨明的情绪。
旋即,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静锐利,“她不能死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