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回答无懈可击。像一汪深潭,你投下石子,它只是温柔地吞没涟漪,恢复平静。
你不再问了。
那天晚餐时,你格外安静。
温执注意到了。他给你盛汤时,多看了你一眼:“不舒服吗,眠眠?”
你摇头,小口喝着汤。是温执拿手的奶油蘑菇汤,味道和十年前、五年前、去年喝的一模一样。精确到克数的配方,精确到秒数的熬煮时间。
“今天和温序学了什么?”温执问,像往常一样开启晚餐的话题。
“哥德尔不完备定理。”你说。
温执点点头:“很有深度的理论。理解起来有困难吗?”
“有一些。”你说,“但二哥讲得很清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温执微笑,转向温止,“今天花房怎么样?”
“鸢尾开了,”温止正专注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,头也不抬,“给眠眠弹了新曲子。”
“眠眠喜欢吗?”温序问。
“喜欢。”你回答。
对话流畅地进行着,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。每个人扮演自己的角色,说该说的话,问该问的问题,维持这个家庭晚餐的和谐氛围。
你忽然想起哥德尔定理。这个系统如此完美,如此自洽,它内部是否存在那个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的命题?
你抬起头,目光扫过餐桌边的三个人。
温执正和温序讨论公司下季度的投资方向,语速平稳,逻辑清晰。温序一边听一边点头,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,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。温止已经吃完牛排,正小口啜饮红酒,眼神放空,像是神游去了别处,但你知道他其实在听。
他们是三个独立的个体,却又像一个整体的三个面,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一起,共同支撑起这个以你为中心的世界。
你放下勺子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你说。
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你。温执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:“汤还没喝完。”
“今天不想喝了。”你推开汤碗,站起身,“我想去阁楼看星星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温序笑了:“今天天气不错,应该能看到银河。要我陪你吗?”
“不用了,”你说,“我想自己看。”
你转身离开餐厅,上楼。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,你能感觉到身后三束目光一直跟随着你,直到你拐过转角。
阁楼是宅子里你第二喜欢的地方——第一是花房。这里有个小天窗,温序在那里安装了一架专业的天文望远镜。角落里堆着一些旧物:祖父留下的地球仪、母亲年轻时的画架、一箱泛黄的乐谱。
你爬上窗边的软垫,没有开灯,任由月光和星光从头顶的天窗洒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楼梯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但你能分辨出来——是温执。
他在阁楼门口停住,没有进来。
“眠眠,”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,低沉而温和,“需要毯子吗?夜里凉。”
“不用。”你说。
“那要热牛奶吗?”
“不用。”
安静了几秒。
“那我在楼下书房,”温执说,“有事叫我。”
他的脚步声渐远。然后是楼下书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。
你躺下来,透过天窗看星星。城市的灯光被宅子周围的树木过滤,这里的星空比外面清晰很多。你能看见北斗七星,看见夏季大三角,看见银河淡淡的乳白色光带。
温序教过你辨认星座,告诉你每颗星星的名字和它们距离地球的光年数。你记得他说过,我们现在看到的星光,有些是几百、几千年前发出的。我们看到的不是星星现在的样子,而是它们过去的样子。
就像你现在看到的哥哥们,也许也不是他们“现在”的样子,而是他们为你精心维护的、过去十八年如一的“样子”。
楼梯又传来脚步声。这次是温止。
他抱着一床薄毯走进来,不由分说地盖在你身上,然后在你身边坐下,背靠着墙。
“大哥不放心,”他打了个哈欠,“让我来看看。”
你裹紧毯子,没说话。
温止也不说话,就坐在那里,和你一起看星星。他的呼吸声很轻,很均匀,像只懒洋洋的猫。
过了一会儿,你开口:“三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……星星自由吗?”
温止轻笑了一声:“星星?它们被引力束缚在轨道上,有什么自由的?”
“但它们至少……”你想了想,“至少在发光。在按照自己的方式燃烧、存在。”
温止转过头,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你。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,柔和得不真实。
“眠眠,”他轻声说,“你知道吗?最亮的星星,往往燃烧得最快。它们在短时间内释放巨大的能量,然后很快熄灭,变成黑洞或者灰烬。”
他伸手,指尖在空中虚虚地画过一个弧线,像在描绘星星的轨迹。
“而有些星星,它们的光很温和,很稳定,可以燃烧几十亿年。它们不着急照亮整个宇宙,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,持续地、温柔地发光。”
他的手指落下,轻轻搭在你手背上。
“我喜欢后一种星星。”他说。
你看着天窗外的星空。那些温和的、稳定的星星,在夜空里静静闪烁着,像无数双温柔注视的眼睛。
你知道温止在说什么。
你们就这样并排坐着,看了很久的星星。直到你开始犯困,眼皮沉重。
温止把你拉起来:“去睡觉吧,眠眠。”
你点点头,跟着他下楼。经过书房时,门虚掩着,你看见温执坐在书桌前,台灯的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。经过温序房间时,门缝下还透出光,他应该还在看书。
回到自己房间,温止帮你拉好被子,像小时候一样在你额头亲了一下。
“晚安,眠眠。”
“晚安,三哥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你躺在黑暗里,没有立刻睡着。你想着今天的一切:温序的圆,温止的星星,温执始终如一的汤。
然后你翻了个身,手伸到枕头下,摸到那把黄铜钥匙。
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,渐渐被体温焐热。
你握着它,像握着一个无解的命题。
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,像在哼唱一首古老而永恒的歌谣。
而你,在这个完美系统的中心,在三个哥哥用爱编织的温床里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缓慢移动。
你在想那个问题:
这个系统,要运行多久?
而那个答案,像哥德尔定理里那个无法被证明也无法被证伪的命题,在温暖的黑暗里悬浮着,沉默着。
等待着某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证明——或者证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