储藏室的那张画,在你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。
不是立刻发芽的那种。而是那种深埋在土壤里、你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,却会在某个时刻突然破土而出的种子。
日子继续以它精确的节奏流淌。你画完了那幅银杏树——最终成品很美,温止说要裱起来挂在起居室。你学会了温止教的新曲子,虽然弹得没有他好,但他总说“眠眠弹的才是最好的版本”。温序开始给你讲解更复杂的数学理论,你听得似懂非懂,但他似乎很满意你提问的方式。
一切都和从前一样。但你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比如现在,你在琴房练琴。温止坐在窗边的沙发上,闭着眼睛听。阳光透过纱帘落在他脸上,让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。
你弹错了一个音。
很轻微,几乎可以忽略。但温止的眼睛立刻睁开了。
“这里,”他站起来,走到你身边,手指点在乐谱上,“这个降记号很容易被忽略。再来一次?”
你重新弹。这次没弹错。
温止满意地点头,手轻轻搭在你肩上:“很好。不过眠眠今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?”
你停下弹奏: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他在琴凳边坐下,侧头看你,“你的节奏比平时慢了0.3秒左右,触键的力度也轻了一些。是累了?还是……”
他停顿,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你,像在观察一朵花是否缺水。
“我在想事情。”你诚实地说。
“想什么?”他问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
你看着琴键。黑白分明,排列整齐,每个键按下都会发出预设好的声音。就像这个宅子里的每一天,每个动作,每句话,都有它预设好的位置和意义。
“我在想,”你说,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一个中央C,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想弹钢琴了,会怎么样?”
琴声在空气里震动,然后消散。
温止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笑了,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笑,而是一个更复杂、更……你读不懂的笑。
“那就不要弹了。”他说,伸手盖住你的手,手指轻轻按在你的手指上,让琴键沉下去,“钢琴只是工具,眠眠。工具的意义在于使用它的人想用它做什么。如果眠眠不想弹了,那它就只是一架木头和金属的组合物而已。”
他的手指很暖,覆在你手上,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。
“但是三哥喜欢听我弹琴。”你说。
温止的笑容深了些:“我喜欢的是听眠眠做自己想做的事。如果弹琴是,那我就喜欢听。如果是别的,那我就喜欢看别的。”
他松开手,靠回琴身,双臂环抱胸前,姿态放松,但眼睛一直没离开你。
“眠眠最近总是在问‘如果’,”他说,“如果不弹琴了,如果不画画了,如果不……一直待在这里了。为什么呢?”
他的问题很直接,很平静,没有责备,只是单纯的询问。
你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细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指腹有薄薄的茧——是多年弹琴留下的。
“我只是在想,”你说,“可能性。”
“可能性。”温止重复这个词,像在品尝它的味道,“什么样的可能性?”
“别的……生活方式的可能性。”你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在试探边界,“比如,如果我去上学,会怎么样?如果我有别的朋友,会怎么样?如果我……离开这里,会怎么样?”
最后几个字你说得很轻,几乎像耳语。
但温止听见了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花园里喷泉的水声,能听见宅子里某个角落时钟的滴答声,能听见你自己的呼吸声。
然后温止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他背对着你,望着窗外的花园。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,让他看起来像一尊精致的雕像。
“眠眠,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从来不让你去上学吗?”
“因为外面的空气不好,人多,吵。”你重复他们说过无数次的话。
“这是一部分原因。”温止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“但更重要的原因是,学校的教育系统……是标准化的。它试图把每个人都塑造成相似的形状,用同样的标准衡量所有人。”
他走回来,在琴凳边重新坐下,这次离你更近些。
“而眠眠你,”他的手指轻轻抬起你的下巴,让你看着他,“是独一无二的。为什么要把你放进一个标准化的模具里呢?”
他的眼睛离得很近,你能清楚看见他琥珀色瞳孔里的纹理,看见那里面映出的你自己的脸。
“可是,”你说,“如果我想要那个模具呢?”
温止的手僵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,收回手,摇摇头。
“你不会想要的,眠眠。”他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,“你只是好奇。而好奇是好事,说明你在思考,在成长。但我们不能因为好奇,就让你去经历那些……不必要的不适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那是不必要的?”你追问,“如果我没有经历过,怎么知道那是好是坏?”
温止看了你很久。然后他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有种你从未听过的疲惫。
“因为我们已经替你经历过了,眠眠。”他说,“大哥经历过商界的尔虞我诈,二哥经历过学术圈的攀比和虚荣,我经历过艺术界的浮华和空洞。我们经历过所有这些,所以我们知道——那些东西配不上你。”
他伸手,手指轻轻梳理你耳边的碎发。
“你的世界应该只有美好的事物,眠眠。只有干净的、纯粹的、真实的东西。那些复杂、肮脏、虚伪的东西,不应该污染你的眼睛和心。”
他的话语温柔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落在你心里。
“所以你们替我挡住了。”你说。
“所以我们替你挡住了。”他点头,“这就是爱,眠眠。不是限制,而是保护。不是囚禁,而是……筛选。”
你闭上眼睛。温止的手指还在轻轻梳理你的头发,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。
“但如果,”你低声说,“如果我想自己筛选呢?”
温止的手指停住了。
几秒钟的沉默。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,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,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张力在空气中绷紧。
然后他俯下身,额头轻轻抵着你的额头。这个动作太过亲密,让你下意识地想后退,但他的一只手按住了你的后颈,力道很轻,但足以让你无法移动。
“眠眠,”他的声音就在你唇边,带着温热的呼吸,“有时候,被爱意味着……信任爱你的人,知道什么对你是最好的。”
他的嘴唇很轻地碰了碰你的额头,像一个祝福,也像一个封印。
“而我们知道。”他说,直起身,手松开,“我们一直都知道。”
那天下午的钢琴课没有再继续。温止说你需要休息,送你回了房间。他帮你拉好窗帘,调好室温,在床头放了一杯温水,然后轻轻关上门离开。
你躺在黑暗里,没有睡。
你在想温止说的话。在想“保护”和“筛选”,在想“爱”和“信任”。
傍晚时分,温执来敲门,叫你吃晚饭。他的表情如常,语气温和,仿佛下午什么都没发生。
晚餐桌上,气氛有些微妙。温序在讲他今天读到的一篇论文,关于封闭生态系统的可持续性。温止安静地吃着沙拉,偶尔插一两句话。温执则照常关注你的饮食,提醒你多吃蔬菜。
饭后,温执说想和你谈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