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们去了书房。这是他处理工作的地方,一整面墙的书柜,巨大的实木书桌,空气里有旧书和檀香的味道。温执让你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他自己则坐在书桌后。
书房的光线很柔和,台灯的光圈刚好笼罩书桌区域,让你能看清他的脸,又不至于太刺眼。
“温止告诉我,你今天问了很多问题。”温执开口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姿态从容。
你点点头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他说,“说明你在成长,在思考。我们一直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。”
他的话让你有些意外。
“但是,”他继续说,身体微微前倾,“思考需要正确的引导和边界。否则容易走入歧途,或者……产生不必要的痛苦。”
他的眼睛在台灯光线下是深邃的灰蓝色,像深夜的海。
“眠眠,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“你知道为什么这个家能如此安宁吗?”
你摇头。
“因为规则。”他说,“不是限制自由的规则,而是保障每个人——尤其是你——最大幸福的规则。就像一座花园,如果没有围栏,外来的动物会践踏花朵,野草会抢夺养分。有了围栏,里面的花才能安然绽放。”
你想起院子里的花园。确实有围栏,不高,但足以阻挡小动物。花在里面开得很好。
“我是花吗?”你问。
温执笑了,笑容里有种近乎宠溺的温柔:“你是最珍贵的那一朵,眠眠。所以我们为你筑了最坚固、最美丽的围栏。”
“但花不知道自己被围栏围着。”你说。
“它不需要知道。”温执说,“它只需要感受阳光、雨露、和园丁的呵护,然后绽放。”
他站起身,绕过书桌,走到你面前,蹲下身,和你平视。
“眠眠,看着我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从你出生那天起,我就发誓要给你一个完美的人生。一个没有遗憾、没有痛苦、没有不确定性的完美人生。过去十八年,我们做到了。未来,我们也会继续做到。”
他的手轻轻覆在你手背上。
“你不需要怀疑,不需要焦虑,不需要去试探边界。因为边界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:让你安全地待在最中心,被最完整的爱包围。”
他的手掌很暖,手心有薄茧,是长期握笔留下的。
“信任我们,眠眠。”他说,灰蓝色的眼睛深深看着你,“就像这十八年来一样。让我们继续爱你,保护你,给你一切你需要和想要的。”
你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有你熟悉的温柔,有你依赖的坚定,还有某种更深沉的东西——一种近乎信仰的执着。
“如果我想要的东西,”你慢慢说,“在围栏外面呢?”
温执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只是轻轻握紧你的手。
“那就说明,那不是你真正需要的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因为真正对你好的东西,我们都会把它带到围栏里面来。就像我们给你建的花房、草坪、琴房、画室——所有美好的东西,都在这里。”
他站起身,手依然握着你的。
“好了,去休息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早餐有你喜欢的蓝莓松饼,温止刚学会的新配方。”
他送你到书房门口。走廊的灯光温暖,宅子安静,你能听见远处温止弹琴的声音——是一首舒缓的夜曲。
回到房间,你走到窗前。夜已经深了,花园里的地灯亮着,给树木和花草蒙上柔和的轮廓。那棵银杏树在夜色里静立着,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。
你想起储藏室那张六岁的画。想起画里歪歪扭扭的树,乱七八糟的叶子,还有那个小小的、火柴棍一样的“哥哥们和我”。
那时的你,不会问这些问题的。
那时的你,只觉得这个家,这个世界,理所当然地围绕着你在转。
你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腕纤细,皮肤在月光下显得近乎透明。你想起温执握着你手时的力道,想起温止按住你后颈时那温柔的禁锢,想起温序说“数据证明这是最优解”时理性的笃定。
忽然,你有了一个念头。
你走到衣柜前,打开最,摸到一个硬质的东西。
拿出来,是一个素描本。
是你十四岁时温止送的生日礼物。封面是纯白的皮革,烫着你的名字缩写。你记得当时他说:“眠眠可以把所有想画的东西画在这里。”
你翻开本子。第一页画的是窗外的银杏树——比六岁时那张成熟多了,但还是稚嫩。第二页是花房的一角。第三页是温止弹琴的侧影。第四页是温序看书的背影。第五页是温执在书房工作的场景。
你一页页翻着。每一页都是这个宅子里的事物,都是哥哥们,都是你熟悉的一切。
翻到最后一页,是空白的。
你拿起铅笔,在空白页上画。
不是银杏树,不是花房,不是哥哥们。
你画了一扇门。
简单的矩形,中间一条竖线代表门缝,一个圆形的把手。门外,你画了几道凌乱的线条——代表未知的空间,或者,代表自由。
你画得很仔细,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。窗外的月光移动,照在画面上,给那扇门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画完后,你看着它。
一扇简单的门。开向未知的门。
你合上素描本,把它放回抽屉最深处,用衣物盖好。
然后你回到床上,躺下,闭上眼睛。
夜很静。宅子很安全。哥哥们就在不远处,守护着你的梦。
而你,在这个被爱严密包裹的温暖黑暗里,想着那扇只存在于纸上的门。
想着也许有一天,你会画出门后的景象。
或者,更疯狂地,你会推开一扇真正的门——不是储藏室的门,不是任何一扇宅子里的门。
而是那扇把你和“外面”隔开的,最后的门。
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像夜空中偶尔划过的流星。
很快,倦意袭来。熟悉的安心感包裹着你,像温热的羊水,像永恒的摇篮。
你沉入睡眠。
梦里,你站在那扇门前。手放在把手上。但你没有推开。
你只是站着,听着门后隐约传来的、陌生的声音——风声,车声,人声,世界的嘈杂声。
然后你转身,回到宅子里。
门在你身后轻轻关上,锁扣发出轻柔的“咔嗒”声。
像一声叹息。
像一句承诺。
像永不停息的、爱的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