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素描本里的门,成了你的秘密。
白天,你还是那个温眠。七点起床,吃温执准备的早餐,和温序学习,和温止在花房或琴房,晚餐时听哥哥们讨论各种话题,然后按时睡觉。
但有些时刻——比如午后独自在凉亭看书时,比如深夜醒来望着天花板时——你会想起那扇只存在于纸上的门。你会想象它真实的模样:木质的纹理,金属把手的温度,推开时的声响。
你开始观察宅子里真正的门。
书房的双开门厚重坚实,打开时几乎无声。花房的玻璃门轻盈,推开时有微弱的吱呀声。你的房间门是实木的,内侧有温执亲手安装的静音闭门器,关合时缓慢而安静,从不发出突兀的声响。
每一扇门都设计得完美,履行着它们的职责:区隔空间,提供隐私,但从不真正阻隔什么。
除了那扇大门。
你很少走近它。它站在玄关的尽头,黑色,高大,庄严。你知道它的把手是黄铜的,因为温执每周会亲自擦拭它一次,让金属保持温润的光泽。你知道锁孔的形状,和你脖子上那把钥匙是匹配的。
你也知道,它没有锁。
至少温执是这么说的。
今天早餐时,温序说起一个新闻:城市另一端的老街区要进行改造,有几栋百年建筑可能被拆除。
“可惜了,”他切着煎蛋,“那些建筑有很高的历史价值,但维护成本超出了产权人的承受能力。”
温执点点头:“发展总是伴随着取舍。”
“眠眠记得我们以前住过的老房子吗?”温止突然问。
你抬起头。你不记得住过别的房子。从有记忆起,你就在这栋宅子里。
“那时候眠眠还很小,”温止对你微笑,眼神里有种遥远的温柔,“大概两岁?三岁?我们住在城南的一栋小楼里,有个小小的院子。”
你努力回忆,但只有模糊的碎片:阳光斑驳的墙面?爬满藤蔓的栏杆?记不清了。
“为什么搬到这里?”你问。
温执接过话:“那栋房子临街,太吵。而且空间不够,没有地方给眠冥想花房、琴房。所以我们买了这里,重新设计和改造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解释为什么要换一套餐具。
“眠眠更喜欢这里,”温序补充,推了推眼镜,“数据表明,搬来后你的睡眠质量提高了37%,情绪稳定指数上升了52%。”
你看着他们。这个决定,像你人生中所有其他决定一样,被理性分析过,被优化过,最终以“为了你好”的名义执行。
而你,当时只有两三岁的你,甚至不记得有过选择。
“我想看看那栋老房子。”你说。
餐桌上有片刻的安静。
温执放下咖啡杯:“那里现在已经很旧了,眠眠。而且我们搬走后不久,那条街就开始改造,环境很嘈杂。”
“我只是想看看。”你坚持。
温止和温序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很细微,但你看在眼里。
“好啊,”温止突然说,笑容灿烂,“那就去看。今天天气不错,正好可以出门走走。”
你愣住了。你没想到他会同意。
温执看了温止一眼,然后转向你:“你确定想去吗,眠眠?外面空气不太好,而且那段路有点远。”
“我想去。”你说。
温执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点头:“好。温止陪你去。我让司机准备车。”
事情就这样决定了,简单得出乎意料。
早餐后,温止牵着你的手走到玄关。温执亲自帮你穿上外套——一件浅米色的羊绒开衫,领口绣着小小的茉莉花。温序递给你一个口罩:“最近空气质量一般,还是戴着好。”
大门前,温止握住黄铜把手,轻轻一压。
“咔嗒。”
门开了。
外面的世界扑面而来。
不是通过窗户看到的那个世界,不是通过照片或电影看到的那个世界。是真实的、带着气味和声音和温度的世界。
空气里有植物的气息、尘土的气息、远处车辆排放物的气息。光线比宅子里强烈,风也更直接地拂过脸颊。你听见鸟鸣,听见远处街道的喧嚣,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你站在门廊下,一时有些恍惚。
温止握紧你的手:“还好吗,眠眠?”
你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进入肺部,感觉和宅子里过滤过的空气不同——更复杂,更……生动。
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门口。司机是一位你见过几次的中年男人,总是沉默寡言。他为你拉开车门,微微欠身。
你坐进车里。内饰是柔软的皮革,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——是温执喜欢的檀木调。车窗贴了深色的膜,外面的世界被染上一层灰蓝的滤镜。
温止坐在你身边,关上门。车内立刻安静下来,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。
“从这里到城南大概四十分钟,”温止说,“困的话可以睡一会儿。”
你摇头,专注地看着窗外。
车缓缓驶出宅子的车道,穿过那两排高大的银杏树——春天时它们嫩绿,夏天浓绿,秋天金黄,冬天光秃。你看了它们十八年,但第一次从这个角度、坐在移动的车里看它们。
然后车转弯,驶上街道。
世界在你眼前展开。
真实的、未经筛选的世界。
你看见行人——各色衣着,各种步态,有人匆忙,有人悠闲。你看见商店——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,灯光耀眼。你看见车辆——不同颜色,不同型号,川流不息。你看见高楼,看见桥梁,看见天空——被建筑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。
一切都陌生,一切都……鲜活。
你的手贴在车窗上,掌心能感受到玻璃的微凉。
“看那边,”温止指着窗外,“那家面包店,我们以前常去。他们的可颂很好吃,大哥总是买给你,但你那时候太小,只能吃一点点。”
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一家小小的店面,红色遮阳篷,橱窗里摆着各种面包。店门口有人排队,热气从门内飘出。
车继续行驶。经过公园,你看见孩子们在玩耍,笑声隐约传来。经过学校,你看见穿着制服的学生三五成群。经过市场,你看见摊位上的蔬果色彩鲜艳,人们讨价还价。
这一切,都在离你十八年的生活仅仅几公里的地方发生着。
而你,从未见过。
“眠眠,”温止轻声说,“手有点凉。冷吗?”
你低头,发现自己的手确实有些凉。你摇摇头,继续看着窗外。
车驶入老城区。街道变窄,建筑变旧。红砖墙,铁艺栏杆,褪色的招牌。这里的世界和刚才经过的繁华区域不同,它更慢,更沉,像一本被翻旧的书。
最后,车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。
楼是灰白色的,墙面有些斑驳。一楼是临街的商铺,关着卷帘门,上面贴着招租广告。二楼和三楼有阳台,栏杆是黑色的铸铁,爬着枯萎的藤蔓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温止说。
司机为你打开车门。你下车,站在人行道上,仰头看着这栋建筑。
这就是你人生最初几年的地方。但你完全不记得。
温止走到你身边,也仰头看着:“三楼右边那个窗户,是你的房间。很小,但窗户外有棵梧桐树,夏天叶子会把整个窗户都遮住。”
你努力想象:小小的房间,梧桐树的影子,婴儿时期的你。
“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?”你问。
温止笑了:“那时候你还太小。而且,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搬走时,你生了一场病,高烧好几天。医生说可能是搬家和环境变化引起的应激反应。病好后,你就记不清之前的事了。”
你转过头看他:“真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