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的。”温止的眼神很坦然,“大哥当时很自责,觉得不该在你那么小的时候搬家。但后来证明,搬到这里对你更好。”
你重新看向那栋楼。它在午后的阳光下静立着,像一个沉默的证人,见证了一段你无法回忆的过去。
“想进去看看吗?”温止问。
你点头。
商铺的卷帘门锁着,但旁边有个小门。温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——很旧,铜色有些暗淡。他插进锁孔,转动。
门开了,里面是昏暗的楼梯间。
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。你跟着温止上楼,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。二楼的门也锁着,温止没有打开,继续带你上三楼。
三楼的门也是锁着的。温止用同一把钥匙打开。
门开的瞬间,阳光涌出来。
房间是空的。地板是深色的木料,积了薄薄的灰。墙面有些地方漆皮剥落,露出一棵高大的梧桐树——现在刚长出新叶,嫩绿的颜色填满了整个窗框。
你走进房间。脚步声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。
“这里放你的小床,”温止站在房间中央比划,“这里是大人的床。空间很小,我们四个人住,其实挺挤的。”
你想象着:两张床,四个人,拥挤但温暖。
“那时候大哥上大学了,但每天都会回来。二哥读高中,很忙,但还是会抽时间陪你玩。我……”温止笑起来,“我那时候最闲,整天抱着你,给你唱歌,哄你睡觉。”
你走到窗边,手按在窗台上。木料粗糙,有岁月的痕迹。从这里看出去,是另一番景象:对面的楼房,晾晒的衣物,阳台上的盆栽,远处街道的车流。
一个真实的世界,不完美,但生动。
“我们在这里住了多久?”你问。
“三年。”温止走到你身边,“从你出生到你三岁。然后搬到了现在的家。”
三年。你人生的最初三年,在这个房间里度过。但你完全记不得了。
“为什么搬走?”你转身看他。
温止靠着窗台,阳光落在他脸上,让他的睫毛在脸颊投下长长的阴影。
“因为这里不够好,眠眠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隔音差,你总是被街上的声音吵醒。空间小,你没有地方玩耍。没有院子,你不能接触自然。而且……邻居太多,太复杂。”
他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你的脸颊。
“我们想要给你最好的,眠眠。最好的环境,最好的教育,最好的保护。这里给不了,所以我们就去了能给的地方。”
他的话语温柔,理由充分。你无法反驳。
你重新看向窗外。一只麻雀停在梧桐树枝上,歪着头,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向室内。然后它振翅飞走,消失在楼宇之间。
“我有点累了。”你说。
温止点头:“那我们回去吧。”
下楼时,你在楼梯转角停了一下。墙上有一片涂鸦,很旧了,色彩褪淡。你辨认出那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,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着:“给眠眠。”
你伸手,指尖轻触那些模糊的线条。
“我画的,”温止在你身后说,“你两岁生日那天。我说要画一只鸟送给你,但画得很难看。”
你想象着:三岁的温止,踮着脚在墙上画画,想把整个世界送给刚刚学会走路的妹妹。
“那时候你就很爱我了。”你轻声说。
温止从后面轻轻环住你,下巴搁在你发顶。
“一直都很爱你,眠眠。”他的声音在你头顶响起,“从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,你就拥有了我们全部的爱。而且你会一直拥有,直到永远。”
他的怀抱温暖,气息熟悉。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旧楼里,这个拥抱像锚,把你牢牢固定在你所认知的世界里。
你们走出小楼,回到车上。司机发动引擎,车缓缓驶离。
你回头,透过深色的车窗,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小楼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回程路上,你一直很安静。
温止也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你的手,偶尔轻轻摩挲你的手背。
车驶入熟悉的街区,驶过那两排银杏树,停在大门前。
温执已经等在门口。车停稳后,他亲自为你拉开车门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微笑,伸手扶你下车,“怎么样?”
“看到了。”你说。
“累了吧?”他仔细看着你的脸,“先去休息一下,晚餐很快就好。”
你点点头,走进宅子。
玄关里,空气洁净,温度适宜,光线柔和。一切又回到了那个完美、可控、安全的世界。
你脱下外套,温执接过去挂好。温止从后面跟进来,伸了个懒腰。
“还是家里舒服。”他感叹。
你走上楼梯,回到自己房间。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房间里是你熟悉的气息:干净的棉麻,淡淡的花香,一丝旧书的纸墨味。
你走到窗前,看着后院。草坪翠绿,凉亭安静,画架还支在那里,上面是你未完成的另一幅画——这次是花房的一角。
一切都和你离开时一模一样。仿佛那趟出门,只是一场短暂的梦。
但你口袋里,有一小片梧桐树的新叶。
是下车前,你悄悄从窗外的树枝上摘的。很小的一片,嫩绿,柔软,叶脉清晰。
你把它拿出来,放在掌心。
它在宅子完美的光线里,显得那么普通,那么微不足道。
但它是真实的。来自那个真实的、不完美的、你几乎遗忘的世界。
你走到书桌前,打开最
翻到画着门的那一页。然后你小心地把梧桐叶夹进去,合上。
本子重新放回抽屉深处。
你坐在床边,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片叶子的触感,还有车窗玻璃的微凉,旧楼扶手的粗糙,以及温止怀抱的温度。
楼下传来钢琴声。是温止在弹那首为你写的新曲子。
琴声悠扬,纯净,完美。
像这个宅子里的每一件事物一样。
你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在逐渐袭来的倦意中,你想起那栋灰白色的小楼,想起墙上褪色的涂鸦,想起窗外那棵真实的梧桐树。
然后你想起温止的话:“我们想要给你最好的。”
最好的。
你翻了个身,脸埋进柔软的枕头。
琴声还在继续,像温柔的潮水,一波一波涌来,淹没所有的杂音,所有的记忆,所有不属于这个完美世界的碎片。
而你,在这片熟悉的、安全的潮水里,慢慢沉下去。
沉回那个永恒的、被爱严密包裹的梦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