线继续延伸。
你绕着餐厅走了一圈,线缠过每一把椅子的腿,最后来到那扇大门前。
黑色,高大,庄严的门。
线团只剩下最后几米。
你站在门前,看着那扇从未真正对你关闭,也从未真正为你打开的门。
线头在你手中,轻轻晃动。
你可以把它系在门把手上——那个黄铜的、温执每周擦拭的把手。那样的话,这条从你床柱开始的线,就会终结在这里。一个完整的回路,一个从私人空间到边界的轨迹。
你也可以不系。留下线头悬空,像一个未完成的句子。
你站了很久。
宅子里很安静。你能听见温执在厨房收拾的声音,温序敲击平板的声音,温止在楼上练琴的声音——还是那首新曲子,但今天他弹得很慢,几乎像在沉思。
还有那些边界之外的声音。车辆,风声,遥远的城市嗡鸣。
你抬起手,手指悬在门把手上方。
然后你转身,没有系线。
你牵着最后的线头,往回走。穿过餐厅,客厅,楼梯口。你上楼,线在你身后轻轻拖曳,像一条柔软的尾巴。
回到你的房间,线团用尽了。最后的线头垂下来,离床柱还有半米距离。
没有形成回路。
你看着那条从床柱出发,蜿蜒整个宅子,最终停在你脚边的线。它没有回去,它停在这里,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。
你蹲下身,捡起线头,把它系在自己左手腕上。很松,不会影响血液循环,只是一个轻轻的环。
灰色毛线绕在你白皙的手腕上,像一个小小的、温柔的镣铐。
也像一个标记。
那天晚上,你戴着线环入睡。
半夜醒来时,月光透过窗帘缝隙,照在手腕上。毛线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灰白色,像一道浅浅的疤痕,也像一个承诺。
你听见脚步声。
很轻,但你能分辨——是温执。他的脚步声总是最稳,最沉。
他在你门外停了一会儿。没有进来,只是停着。你能想象他的姿势:背着手,静静站立,听着你的呼吸声,确认你安好。
然后脚步声离开,渐远。
你闭上眼睛,手指轻轻抚摸手腕上的线环。
粗糙的质地,柔软的束缚。
第二天早晨,温执看见你手腕上的线环,什么都没说。只是在给你涂药膏时,小心地避开那个位置。
温序看见了,推了推眼镜:“从材料力学角度,毛线长期接触皮肤可能引起轻微过敏。建议每天取下清洁,并观察皮肤状况。”
温止看见了,眼睛一亮,握住你的手:“像手链。很配眠眠。”
早餐后,你拆下毛线,没有扔掉。你把它收进一个小木盒里,和那片干枯的梧桐叶放在一起。
然后你去了储藏室,拿了第三团毛线。这次是浅蓝色的。
你没有立刻开始绕。你拿着线团,在宅子里慢慢地走,从一楼到三楼,从东翼到西翼,像在勘察地形。
最后,你停在那间数据室门前——那个记录着你整个生命的房间。
门把手上,黄铜牌刻着你的生日。
你抬起手,想要推门,又停下。
门后是你的过去,被量化,被陈列,被证明。
你低头,看着手里的蓝色线团。
然后你转身,没有进去。
你走到走廊尽头,那里有一扇小窗,望出去是宅子的后院,那棵银杏树,你未完成的画架。
你打开窗。春末的风涌进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还有远处隐约的、属于外部世界的声音。
你拿出蓝色线团,找到线头。
然后你做了一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——
你把线头扔出了窗外。
很轻的一个动作。线头在空中飘荡,然后垂下去,在风中微微摆动。
你开始放线。
线从线团抽出,穿过窗框,垂向楼下。你慢慢地放,一圈,又一圈,看着蓝色的线在空中形成一道纤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垂直线。
线团在你手中越来越小。
你探出头,看着那条线。它垂到一楼的高度,在风中轻轻摇摆,末端悬空,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。
没有到达地面。没有接触土壤。只是悬在那里,在宅子的外墙和外部世界之间,一个暧昧的位置。
你停住了。
线团还剩最后几圈。
你可以继续放,让线接触地面——那将是这条线第一次真正触碰到宅子之外的、未经打理的土地。
你也可以收回。
你握着线团,感受着风穿过窗户吹在脸上的感觉,感受着线那头轻微的、来自下方的拉力。
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。
你不确定是谁。但你没有收回线,也没有继续放。你只是站在那里,手伸出窗外,握着线团,看着那条蓝色的线在风中飘荡。
像一个试探。
像一个呼唤。
像一个连你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、微小而固执的姿态。
风更大了些,线摆动得厉害了些。
你握紧线团。
等待着。
等待着有人看见这条线。
等待着有人问:“眠眠,你在做什么?”
或者,等待着什么也不问,只是走过来,握住你的手,帮你收回线,关好窗,说:“风大,别着凉。”
你等待着。
在这座完美宅子的顶层。
在这扇朝向外部世界的小窗前。
手握一条蓝色的、悬空的线。
像握着一个还没有想好的问题。
像握着一份还没有说出口的渴望。
像握着自己都还不完全认识的、正在悄悄生长的某一部分。
而风,继续吹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