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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2章 温床·山镜(1/2)

车进山的过程,像是世界在层层剥开伪装。

最初还是平整的公路,两旁是整齐的绿化带、偶尔闪过的农家乐招牌。渐渐地,路开始弯曲,坡度渐增。窗外风景变了质地——人工种植的树木被野生的杂木林取代,规整的田地让位给恣意的山坡。空气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,凉了,清了,带着植物被碾压后散发的青涩气息。

温序每隔十分钟报一次数据:“海拔三百米,气温下降两度。”“前方连续弯道,建议减速。”

温执开得很稳,但握方向盘的指节微微发白。我知道他在克制——克制提醒我系好安全带(我已经系了),克制询问我是否晕车(我没有),克制所有那些他坚持了十八年的保护性指令。

温止在后座摆弄录音设备。他开了窗,将一支枪式麦克风探出去,录轮胎压过不同路面的声音:平整沥青的平滑摩擦,碎石路面的细碎咔嗒,偶遇坑洼时的沉闷咚响。他闭着眼听耳机里的回放,嘴角带着专注的弧度。

我翻开素描本,试图画下窗外流动的风景。但山是画不出来的——至少我现在的技术画不出来。它不是静止的客体,是移动的、变化的、随着车行角度不断展开的庞大存在。我改为记录感受:

“山的第一印象:绿。但不是一种绿。是无数种绿叠在一起,深的浅的,亮的暗的,像把所有名为‘绿’的颜料打翻,却意外和谐。”

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。导航显示主路继续向前,但我们计划中的护林站需要走一条更窄的支路。路牌斑驳,箭头指向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土路。

温执下车查看路况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碾了碾路面上的泥土,又抬头望向前方蜿蜒的山路。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背上,白衬衫上晃动着破碎的光斑。

“路面干燥,近期没下雨,应该可行。”他回来说,“但坡度比预估的陡。你们觉得呢?”

他问的是“你们”。不是独自决定。

温序调出地形图:“坡度12%,在车辆爬坡能力范围内。但需要谨慎驾驶。”

温止探头看窗外:“这条路的声音一定很丰富。砾石、泥土、落叶……我想录一段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
我想起温执书房里的谈话。他说会让我试。但真正的“试”,是从这样一个微小选择开始的——走平坦的主路去更舒适的民宿,还是走这条颠簸的土路去我们计划的护林站。

“我想走这条路。”我说。

温执点点头,没有多问,重新发动汽车。

土路果然颠簸。车身左右摇晃,偶尔碾过石块时整个车厢都会震一下。我的素描本从膝盖上滑落,铅笔滚到座位下。温止的录音设备发出抗议的噪音——太颠了,录音效果不会好。

但没有人说“掉头”。

温序紧盯着平板上的实时海拔数据,偶尔报出一个数字。温执全神贯注地驾驶,躲避着路上突出的树根和石块。温止反而收起了麦克风,只是看着窗外,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艺术家寻找灵感的兴奋,更像朝圣者接近圣地的肃穆。

而我,在颠簸中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。每一次震动都通过座椅传达到脊椎,提醒我身体的存在,提醒我正在前往一个未知的地方,提醒这个选择带来的所有不适与可能。

半小时后,护林站出现在视野里。

几栋灰褐色的木屋,依山而建,屋顶覆着青苔。屋前一片空地,停着一辆旧皮卡。一个穿着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正在劈柴,斧头起落的节奏沉稳有力。

车停稳的瞬间,世界突然安静下来。引擎声熄灭后,山的声音涌了上来——风穿过松林的涛声,远处隐约的鸟鸣,溪水流过石头的潺潺,还有那种庞大的、几乎可以触摸的寂静。

我们下车。腿有些软,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,也因为海拔——这里已经是一千二百米。

温执走向劈柴的男人,交谈了几句。男人放下斧头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,走过来和我们逐一握手。他姓陈,是这里的护林员,也是民宿的主人——如果这么简陋的地方能称为民宿的话。

“房间准备好了。”陈师傅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,语速很慢,像山本身在说话,“条件有限,别嫌弃。”

他带我们看房间。确实有限:四间小屋,每间不到十平米,一张硬板床,一个木桌,一把椅子。没有独立卫生间,共用屋后的旱厕和露天淋浴间——所谓淋浴,不过是一个水桶挂在树枝上,

温序已经在检查空气质量和水质。温止站在空地中央,闭眼聆听。温执在和陈师傅确认晚餐安排——简单的山菜和米饭。

而我,站在我的小屋门口,看着那张铺着粗布床单的硬板床,第一次真实地质疑自己的选择。

在家里的床上醒来,是什么感觉?羽绒被轻柔地包裹身体,床垫软硬适中,室温恒定在二十二度,空气中飘着温执挑选的助眠香薰。而现在,我要睡在这张木板上,盖着可能有他人体味的粗布,在陌生的声音和气味中入眠。

“后悔吗?”温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他没有看我,也在看那张床。

我想说“有一点”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不知道。要睡过才知道。”

他点点头:“晚饭六点。现在你可以休息,或者四处看看。但不要走远,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。”

还是保护。但这次,“我的视线范围”在这个开阔的山林中,意味着很大的自由。

我选择了四处看看。

护林站建在一个缓坡上,背靠密林,面朝山谷。我沿着屋后的小路走,路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两旁是茂密的灌木,叶片上沾着露水,打湿了我的裤脚。

走了大约五分钟,我听见水声。不是远处溪流的潺潺,是更近的、更清晰的水声。我拨开一丛蕨类植物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
一条小瀑布从山岩上跌落,不高,约两三米,但水量充沛,在下方冲出一个清澈的水潭。水声不大,却充满力量,像持续不断的心跳。

我在水潭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。水汽扑面而来,凉丝丝的。空气里有苔藓、湿石和水本身的气息。

我拿出素描本,试图画瀑布。但和山路一样,流动的水拒绝被固定。铅笔线条太僵硬,无法表现水的柔软和力量。我尝试了五分钟,然后放弃,只是看着。

看着水如何从岩顶溢出,如何在空中短暂地成为自由落体,如何砸进潭中溅起白沫,如何又恢复平静,继续向下游流去。

永恒的变化,永恒的循环。

“找到了。”

温止的声音。他不知何时也来了,在我身边坐下,没有太近,留了半个人的距离。他手里拿着录音设备,但没有立刻开始工作。

“很美,对不对?”他看着瀑布说。

我点头。

“但美不是重点。”他继续说,“重点是它在这里。不管有没有人看,有没有人听,它都在这里,这样流淌着。已经流了几百年,也许几千年。”

他打开设备,调整麦克风角度,却没有戴耳机监听。“有时候我觉得,最好的录音方式不是捕捉,是聆听。让自己成为空的容器,让声音自己进来。”

我们安静地坐着。水声充满耳朵,渐渐地,我开始分辨出其中的层次——主瀑布的轰鸣,边缘细流的淅沥,水潭表面微波的轻响,水滴从叶片滑落的滴答。

温止忽然说:“你听。”

我侧耳。在水声的间隙里,有一种极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音——像是石头在水底互相摩擦的沉闷滚动。

“那是潭底的石头。”温止轻声说,“被水流推动,很慢很慢地移动。一年也许只移动几厘米。但几百年后,这个水潭的形状就会完全不同。”

他转头看我,琥珀色的眼睛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清澈。

“我们就像那些石头,眠眠。被爱推动,很慢很慢地改变。有时候自己都感觉不到在动。但回头看,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。”

这句话击中了我。我想起地板下的纸条,想起墙上的黑画,想起海边的那句“我在这里,也是真实的”。是的,我在移动。很慢,但确实在移动。

“三哥,”我问,“你觉得自己在移动吗?”

他思考了一会儿。“在移动。但方向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我想创作完美的音乐给你。现在我想创作真实的音乐——和你一起,甚至不需要你参与,只是知道你在同一个世界里,和我一起听。”

他按下录音键,这次戴上了耳机。但他的表情不是捕捉者的专注,是聆听者的虔诚。

我在素描本上写下:

“瀑布说:流动是存在的方式。

石头说:缓慢也是移动。

我说:也许我两者都是——既是流动的水,也是被推动的石头。”

晚饭在陈师傅的厨房里吃。一间昏暗的小屋,一张旧木桌,四把椅子。菜很简单:清炒山野菜,蘑菇炖豆腐,腊肉炒笋,一锅米饭。碗筷有明显的使用痕迹,边缘有细小的磕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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