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序在用便携检测仪测食物的微生物含量——这是他答应“不分析”后保留的唯一习惯。数据正常,他点头示意可以吃。
温执吃得很少,更多时候在观察我。我知道他在等我皱眉,等我表现出不适。但我没有。野菜有点苦,但很鲜。豆腐炖得入味。腊肉咸香。米饭有柴火的香气。
“好吃。”我对陈师傅说。
他憨厚地笑:“山里没什么好东西,都是自己种的、采的。”
温止在录吃饭的声音——筷子碰碗的轻响,咀嚼声,吞咽声,偶尔的交谈。他说这是“人类在山中的声音”,是声景地图的一部分。
饭后,陈师傅提来一壶茶。“山茶,自己炒的。”
茶汤金黄,入口涩,而后回甘,有阳光和土壤的味道。我们围坐在桌旁,喝这壶粗糙但真实的茶。
天色完全暗下来,山里的夜黑得纯粹。陈师傅点起煤油灯——这里没有稳定的电力,靠太阳能板蓄电,只够基本照明。
灯光昏暗,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摇晃,巨大而模糊。
“晚上最好不要出去。”陈师傅说,“山里野兽多,虽然一般不伤人,但小心为好。”
温执点头,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十八年的习惯让他想检查门窗,但这里没有可以严密关闭的门窗,只有简陋的木门和纱窗。
“我想出去一会儿。”我说,“就在门口,不远的。”
温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那是他思考时的动作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十分钟。”他最终说,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我陪你。”他的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,“不是不信任你,是这是我的习惯。给我一点时间调整,好吗?”
他用了“好吗”,而不是“必须”。
我们走到屋外。山里的夜冷得出奇,我裹紧了外套。天空没有城市的光污染,星星多得惊人,银河像一道乳白色的巨大伤口划开天幕。
温执站在我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仰头看着星空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平时隐藏的疲惫线条清晰可见。
“大哥。”我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“我在想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星星,“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星空,是十六岁。和同学登山,也是这样的夜晚,也是这样的冷。”
他停顿,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。
“那时候我想,以后要带最重要的人来看这样的星空。后来有了你,但总觉得你还小,山里太苦,星空太冷,不适合。”
他转过头看我,眼睛在夜色中深如古井。
“现在我站在这里,和你一起看。你十八岁了,不觉得苦,不觉得冷。而我……而我发现自己依然害怕。害怕你冷,害怕你被蚊虫叮咬,害怕黑夜里有你看不见的危险。”
他的声音微微颤抖,不是冷的,是别的什么。
“这十八年,我学会了很多事情。管理公司,投资,谈判,规划。但我没有学会如何不害怕。如何在你走向世界时,不害怕世界会伤害你。”
风吹过山林,松涛如海。
“但我在学。”他说,声音坚定了一些,“就像现在,我没有让你回去加衣服,没有说‘该睡觉了’,没有做任何事。只是站在这里,和你一起冷,一起看。这是我学到的第一步:陪伴,而不是保护。”
我的眼眶发热。不是难过,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,像地壳下的岩浆,缓慢而灼热地涌动。
“大哥。”我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害怕。”我说,“谢谢你即使害怕,也让我站在这里。”
他愣住,然后笑了——一个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,但在月光下真实无比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要早起爬山。”
我们走回屋里。温序和温止已经在各自房间,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——他们在用头灯看书或整理资料。
我的房间冷得像冰窖。硬板床名副其实,躺上去能感觉到每一块木板的轮廓。被子薄,有霉味。但我累极了,身体的疲惫盖过了所有不适。
熄灯后,黑暗吞噬一切。然后,渐渐地,耳朵开始捕捉夜晚的声音:屋外风过林梢的呼啸,远处不知名动物的啼叫,近处虫鸣,还有这座老木屋本身在夜间发出的各种细微声响——木头收缩的吱嘎,瓦片松动的轻响,某种小动物在屋顶跑过的窸窣。
我在这些声音中闭上眼睛。身体很累,但意识异常清醒。
我想起家里那张柔软的床,那个安静的房间,那些被精心过滤的声音。然后我想起此刻身下的硬木板,空气中的霉味,耳朵里充满的野生声响。
哪一种更真实?
也许都真实。软床是真实,硬板也是真实。安静是真实,嘈杂也是真实。保护是真实,放手也是真实。
而我在两者之间,学习成为完整的自己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听见隔壁房间门轻轻打开的声音。脚步声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可辨。是温执。他在走廊停留片刻,然后走向大门。
我起身,从窗户望出去。
他站在屋前的空地上,没有打手电,就站在月光里。他在检查车辆,绕车走了一圈,检查轮胎,拉车门确认锁好。然后他站在那里,看着远山,看着星空,站了很久。
那身影孤独,挺拔,像山本身的一部分。
他在守护。即使答应放手,即使努力调整,守护依然是他呼吸的方式。
而我,在被守护与渴望自由之间,第一次没有感到撕裂。
因为守护也可以是一种爱,自由也可以是一种回归。而山在这里,巨大,沉默,包容所有矛盾。
我回到床上,这次真的困了。
在入睡前的模糊边缘,我听见温止房间传来极轻微的哼唱声——他在梦里作曲。听见温序房间有翻页声——他还在看资料。听见温执回到屋里,房门轻轻关上。
这些声音,和山的声音混合在一起,成为我入梦的摇篮曲。
而梦不再是关于逃离。
是关于如何在这庞大而复杂的世界里,找到自己的位置——不完全是守护者,不完全是自由者,而是在两者之间,创造第三种可能。
山的可能。
夜的可能。
爱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