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题忽然转向私密。谢云归沉默片刻,声音低了几分:“是寄托,也是……不甘。外祖母因顾大家之事牵连,一生郁结。家母承其琴艺,亦承其憾。她常言,琴为心声,她的心困在临川小院,琴音便也只能困于方寸。”
他抬起眼,那双清澈的眸子里,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些许真实的、沉郁的影子:“所以微臣知道,殿下方才那一曲,并非单纯炫技。琴音里有东西……是微臣在母亲琴中听过,却始终未能触及的东西。”
是自由。是纵横捭阖,是手掌乾坤的疏狂与寂寞。
沈青崖凝视着他,半晌,忽然轻轻笑了。这次的笑,少了几分冰霜之意,倒像是雪后初霁,露出一线天光。
“你是个聪明人,谢云归。”她道,“聪明得让人……不得不防。”
如此直白的评价,让谢云归呼吸微滞。他张了张口,似要辩解,最终却只是更深的垂下头:“微臣……惶恐。”
“不必惶恐。”沈青崖推开琴,起身走到水榭窗边,挑起竹帘一角。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,如烟似雾,笼罩着湖面与远处的亭台。“本宫只是好奇,一个看得如此通透的人,为何要装作懵懂无知,卷入这是非漩涡?”
她转过身,背光而立,面容在朦胧天光里有些模糊,唯有声音清晰如磬:“谢状元,你想要什么?功名利禄?青史留名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”
雨声淅沥,填满了水榭内的寂静。
谢云归缓缓抬起眼,望向窗边那道身影。隔着雨雾与竹帘,她仿佛立于云端,遥远而不可即。他袖中的手,慢慢握紧,又缓缓松开。
“微臣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,“微臣想要的,或许殿下给不了,也或许……不屑给。”
“哦?”
“微臣寒窗十载,读圣贤书,也曾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弧度,“可入了这京城,见了这朱门重重、暗流汹涌,方知从前所想,不过稚子妄言。功名利禄如浮云,青史留名亦虚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水榭另一侧窗前,望着外面迷蒙的雨景:“微臣此刻所求,不过是一处能安心听雨、不必揣度人心的屋檐;一张能随心抚弄、不必曲意逢迎的琴;一个……能看懂微臣琴音、不必微臣伪装清澈的人。”
话音落下,水榭内只剩雨声。
沈青崖静静看着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。这番话,真假掺半,情致却似不假。是更高明的以退为进,还是……一线真实的缝隙?
许久,她缓缓道:“这京城,最缺的便是‘安心’二字。谢状元所求,看似简单,实则最难。”
“是。”谢云归转过身,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温和的、略带疏离的微笑,“所以微臣也只是妄言。殿下今日邀微臣赏琴,微臣已感激不尽。不敢再多奢求。”
他躬身一礼:“时辰不早,微臣告退。”
沈青崖没有留他,只道:“茯苓,送谢状元。”
待那青色身影消失在蒙蒙雨帘之后,沈青崖才慢慢坐回琴案前。指尖无意识地从“枯木龙吟”的龙池凤沼处抚过,触到内侧一道极细微的刻痕。
她指尖一顿,凑近细看。
那是两个小字,以极古拙的篆体刻就,与琴身断纹几乎融为一体,若非特意触摸,绝难发现。
刻的是——“惊鸿”。
沈青崖瞳孔微微收缩。
惊鸿……是她母亲,已故宸妃的闺中小字。这张琴,是母亲遗物,自幼伴她,她再熟悉不过。这刻痕,她从未发现。
是母亲所刻?还是……后来有人加上?
她猛地想起谢云归方才抚琴论道时,指尖曾无意间数次拂过琴底此处。是巧合,还是……
“茯苓。”她唤道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查,谢云归母亲陈氏,与前朝宫中,尤其是与我母亲,可有任何关联。哪怕是极微末的线索,也务必查明。”
“是。”茯苓应下,迟疑道,“殿下是怀疑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青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是一片沉冷寒潭,“但这枚棋子,恐怕比我想象的……落得更早,也更深。”
雨越下越密,敲打着水榭的琉璃瓦,声声急促,仿佛某种不祥的偈语。
而此刻,已走出公主府的谢云归,站在府外不远处的柳树下,静静回望那一片烟雨中的巍峨府邸。
雨水顺着他鸦青的披风边缘滴落,在他脚边汇成小小水洼。他脸上那温润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,只剩一片沉静的漠然。
袖中,那枚墨玉棋子被指尖反复摩挲,温润的表面,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幽光。
“安心听雨的屋檐……随心抚弄的琴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着自己方才的话,唇角慢慢勾起一丝极淡、却凉薄至极的弧度。
“殿下,您可知道,”他对着雨幕中模糊的府门,轻声道,“我要的,从来不只是这些。”
雨声吞没了低语。
他转身,走入茫茫雨雾,身影渐行渐远,最终与这京城无边的潮湿与阴暗,融为一体。
水榭内,沈青崖仍坐在琴前,指尖压在“惊鸿”二字上,久久未动。
窗外的雨,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。而棋盘之上,风云已悄然而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