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崖指尖拂过纸面上那清峻的字迹,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演得真好。那她就陪他,将这出戏,继续演下去。
她提笔,在那份简析末尾,批了两个字:“已阅。”想了想,又添上一句:“析理甚明,颇见功力。漕银之事,陛下不日或将垂询,你可有所准备。”
这是进一步的暗示,也是更深的诱饵。若他真是信王的人,得知皇帝可能亲自过问此事,必定会急于将消息,连同她这份“看重”与“提示”,一同传递出去。
批语送回谢云归处不久,沈青崖便接到了宫中传话,皇帝召她明日入宫议事,所涉正是漕银案。
时机正好。
翌日,御书房内。除了皇帝与几位相关部堂重臣,信王竟也在列。皇帝神色略显疲惫,将争议说了,征询众人意见。
沈青崖静听片刻,方缓声道:“皇兄,清江浦梗阻,关乎北境军需民食,疏浚确不可缓。二十万两虽巨,但户部若紧缩他处,或可挪出一部分,不足之数,或可令漕运衙门与地方州县先行筹措垫付,事毕再由朝廷归还款项。如此,既不误工期,亦不过分加重国库负担。关键在于,”她话锋一转,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信王平静的脸,“需派得力之人监理此事,确保每一两银子,都用在河道之上,杜绝任何贪墨浪费、乃至……流入无关之处。”
她这话,说得在情在理,既顾全大局,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办法,还暗含警示。
皇帝沉吟:“青崖所言有理。监理之人……诸位可有合适人选?”
几位大臣低声商议,提出几个名字,皆是各部司中较为干练的官员。
沈青崖却道:“监理河工,需通晓实务,更要心思缜密,不畏繁难。臣妹近日观翰林院修撰谢云归,整理北境文书、河工旧档,条理清晰,颇有见地,且为人勤谨踏实。或可令其随同前往,协理监理事务,一来历练人才,二来,以其新进之身,无有派系瓜葛,或更能秉公行事。”
举荐谢云归?
御书房内微微一静。连信王都抬眼看了沈青崖一下,眼神深邃,难以捉摸。
皇帝有些意外:“谢云归?他是否过于年轻?且是文职……”
“正因其年轻,无甚牵扯,且是文职,反不易与地方工程势力沆瀣一气。”沈青崖语气平静,“可命他为监理副使,佐以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臣为主使,既可借老臣经验掌总,亦可让年轻臣子实地历练,查验钱粮物料,核录工程细则。臣妹以为,或可一试。”
她将谢云归推出去,推到清江浦那潭浑水之中。若他真是信王的人,此去监理,便是将他放在火架上烤——要么尽心监理,断了信王财路;要么暗中徇私,她便可借监理之责,拿住实证。若他并非信王的人……那也无妨,借机磨砺一枚或许可用的棋子,亦是好事。
进退皆在她掌握之中。
皇帝思索片刻,看向几位重臣。工部尚书捋须道:“长公主殿下所虑周详。谢修撰才学是好的,年轻人出去历练历练,也无不可。只是主使人选,需格外慎重。”
信王此时忽然开口,笑容和煦:“陛下,臣也觉得长公主此议颇有新意。谢状元才华横溢,若能于实务中有所建树,亦是朝廷之福。清江浦虽在臣封地下游,但事关漕运大局,臣亦愿竭力配合朝廷监理事宜。”他表态支持,甚至主动提及自己封地,显得坦荡无私。
皇帝最终点了点头:“既如此,便依青崖所奏。着吏部、工部速拟人选章程,谢云归……可擢为工部都水清吏司员外郎,充清江浦河道疏浚监理副使,即日筹备,尽快赴任。”
“臣(臣妹)遵旨。”
议事毕,众人退出御书房。信王与沈青崖并肩走在宫道之上,细雨初歇,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。
“青崖近日,似乎颇为赏识这位谢状元?”信王状似随意地问。
沈青崖目视前方,淡声道:“皇叔说笑了,不过是见其尚有几分可用之才,为国举贤罢了。倒是皇叔,封地邻近,此次监理,还要多多费心。”
信王呵呵一笑:“分内之事,自当尽心。”他停下脚步,看着沈青崖,“青崖啊,你年纪渐长,眼光心思,越发像你母妃当年了。看到你,皇叔便不由得想起惊鸿妹妹……”
他忽然提及母亲闺名,语气感慨。
沈青崖心头骤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皇叔过誉,母妃仙去多年,青崖不敢比拟。”
信王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复杂难辨,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:“是啊,多年了……往事如烟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罢,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去,绛紫色的袍角在微湿的宫砖上拖出淡淡水痕。
沈青崖站在原地,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袖中的手,缓缓攥紧。
惊鸿……母亲。信王为何突然在此刻提起?是警告?是试探?还是……别有用意?
她抬头,望向阴沉沉的、仿佛随时会再度落下雨来的天空。这京城的天,真是越来越看不清了。
而此刻,谢云归刚刚接到宫中传出的旨意与任命。
宣旨太监离开后,他独自站在略显简陋的居所院中,手中握着那卷明黄的敕书,久久未动。
春雨后的庭院,青石板上苔痕湿绿,墙角一株晚开的梨花,被雨打落不少花瓣,零落成泥。
他低头,看着敕书上“监理副使”“即日赴任”的字样,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、却凉薄至极的弧度。
“监理副使……清江浦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,眼中那层温润的伪装彻底褪去,露出底下幽深如古井的寒光。
“殿下,您这一步棋,”他抬眸,望向公主府的大致方向,声音轻得仿佛自语,“走得真是……又快又狠。”
“不过,”他缓缓展开紧握的左手掌心,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墨玉棋子,被他体温焐得温热,“谁才是真正的执棋人,或许……还未可知。”
他将棋子紧紧攥住,尖锐的边缘硌着皮肉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
这痛感让他清醒,也让他兴奋。
戏台已搭好,锣鼓已敲响。他这位看似被推上舞台的“配角”,是时候让所有人看看,谁才是这出大戏里,真正的主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