敕命颁下的第三日,谢云归离京赴任。
行装简单,不过两箱书卷衣物,一辆青篷马车,连同那名唤墨泉的小厮,主仆二人,轻车简从,在晨雾未散的时辰,悄然离开了居住数月的京郊小院。
没有同僚相送,亦无仪仗喧哗。新科状元骤擢工部员外郎,外放监理河工,明眼人都看得出,这既是“简在帝心”的赏识与历练,亦是长公主殿下青眼相加的结果,个中深意,引人揣测,反倒让人不敢轻易凑这热闹。
谢云归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中,闭目养神。手边放着一卷摊开的《水经注》,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膝上虚划,似在推演什么。晨光透过车帘缝隙,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将那平日温润的轮廓,勾勒出几分不同以往的、沉静的棱角。
马车驶出城门,官道渐阔,喧嚣渐远。墨泉在外低声道:“公子,出城了。”
谢云归“嗯”了一声,缓缓睁开眼。眸中清明冷静,再无半分在京城时那种清澈无辜的痕迹。他撩起车帘一角,回望那渐行渐远、在晨雾中只余巍峨轮廓的城池。
“京城……”他低语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倒是比临川,热闹许多。”
只是这热闹之下,是更深的寒。
马车辘辘前行,春日的官道两旁,柳色已深,田畴新绿,农夫躬身劳作,偶有牧童笛声悠扬,一派宁静祥和。这平静的景象,却让谢云归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。
这祥和,又能维持几时?北境烽烟将起,朝堂暗流涌动,清江浦下,更不知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淤泥。而他,正朝着那漩涡的中心而去。
不是被推入,而是……主动踏入。
他放下车帘,从怀中取出那枚从不离身的墨玉棋子,在指尖缓缓摩挲。棋子温润,边缘锐利,一如这世道,表面光鲜,内里却步步杀机。
“殿下,”他对着虚空,无声翕动嘴唇,“您送云归的这份‘厚礼’,云归……定当‘好好’收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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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云归离京的当日午后,消息便递到了沈青崖案头。
“已离京,车马简从,只主仆二人,未与任何人道别,亦无人相送。方向清江浦,沿途按驿程歇宿,暂无异常。”暗卫的禀报简洁明了。
沈青崖放下手中批阅的文书,走到窗边。窗外庭院里,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,粉白的花朵簇拥如云,在午后的阳光下绚烂到近乎灼眼。
他就这么走了。干脆利落,毫无留恋,甚至不曾递上一纸辞行的拜帖。仿佛之前那数月“论琴”“请教”的亲近,那些温顺恭敬的姿态,都只是她一人错觉。
也好。干净利落,才更像一个合格的“棋子”该有的样子。拖泥带水,反而不美。
“沿途盯着。”她淡淡道,“到了清江浦,他与地方官员、尤其是信王府的接触,一举一动,每日一报。”
“是。”暗卫领命,又道,“殿下,信王府那边,今日有动静。信王午间出府,去了西郊的‘大慈恩寺’进香,随行除王府侍卫,还有两位生面孔,似非京城人士,已派人跟上。”
大慈恩寺?沈青崖眉梢微挑。那是皇家寺院,香火鼎盛,信王此时去进香,倒也不算突兀。只是带着生面孔……
“查清那两人来历。”
“是。”
暗卫退下。沈青崖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,直到那一片灼眼的海棠花光,在她眼中渐渐模糊成一片晃动的、带着血色意味的红影。
母亲去世前,也曾带她去过大慈恩寺。在寺后的塔林深处,母亲指着一座不起眼的石塔,对她说:“青崖,记住这里。若有一日,你觉得走投无路,或者……觉得身边再无一人可信时,来这里看看。”
那时她年纪尚小,不明所以,只记得母亲当时的眼神,哀凉而悠远,仿佛穿透了时光,看向了某个她无法触及的所在。
后来母亲病重,再未能出宫。那座塔,她也再未去过。
信王……去大慈恩寺,是巧合吗?
她心中那根绷紧的弦,又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拨动了一下。
回到书案前,她铺开一张素笺,提笔蘸墨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却久久未能落下。她想写点什么,或许是给远在清江浦的“监理副使”一些“提点”,或许是给沿途的耳目一些新的指令,又或许,只是想理清自己纷乱如麻的思绪。
最终,她只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,力透纸背——
“惊鸿。”
母亲的名字,像一个无声的谶言,一个解不开的谜题,沉沉压在她的心头。谢云归琴底的刻痕,信王今日突兀的进香,还有那查无可查的干净背景……这一切,究竟有何关联?
她将笔搁下,看着那两个字慢慢被墨迹吞噬,晕染开模糊的边缘。
风雨欲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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