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归的车马,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了十余日。沿途歇宿驿站,饮食简单,除了偶尔下车舒展筋骨,观赏沿途风物,大多时候都待在车中看书,或与驿丞、路人闲谈几句风土人情,态度温和,言辞有度,全然一副奉公出行的年轻官员模样。
暗卫的回报每日准时送达沈青崖手中,内容千篇一律:“宿某驿,无异常。”“途中遇雨,耽搁半日,于道旁茶寮歇脚,与茶博士闲话收成。”“抵某县,县令出迎,略作应酬,未赴夜宴,宿驿馆。”
规矩得近乎乏味。
直到抵达江州境内,距离清江浦尚有百里之遥时,回报的内容终于有了些微不同。
“谢副使车马于江州城西三十里‘悦来客栈’歇宿。戌时初,谢副使独处房中,其小厮墨泉曾外出约一刻钟,归来时手中多了一包当地糕点。亥时前后,客栈后巷曾有轻微异响,似有人短暂交手,旋即平息。属下等靠近查探时,巷内已空无一人,只墙角留有新鲜擦痕及……几点不易察觉的暗色印记,似血迹。谢副使房中烛火亥时三刻熄灭,一夜无事。”
血迹?交手?
沈青崖握着密报的手指微微收紧。终于……按捺不住了么?
是信王的人按计划与他接触,却出了意外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势力?
“可曾看清交手之人形貌?是否与翰墨轩的伙计,或信王府有关?”她问。
暗卫低头:“夜色深沉,交手短暂,未能辨清。但其中一人身形矮壮,步伐沉实,似有军伍痕迹。另一人则灵活迅捷,交手后即遁走,轻功不俗。”
军伍痕迹……信王府的侍卫?还是江州地方驻军?另一人又是谁?谢云归自己的人,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第三方?
沈青崖眉头深锁。事情似乎比她预想的更为复杂。
“继续盯着,加倍小心。若有异动,随时来报。”
“是。”
暗卫退下后,沈青崖在书房中来回踱步。案头烛火摇曳,将她晃动的影子投在四面书架上,幢幢如鬼魅。
谢云归……你身上,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?你去清江浦,究竟是为了监理河工,还是另有所图?那夜的“惊鸿”刻痕,信王的异常,江州客栈外的短暂交手……这些碎片,该如何拼凑?
她忽然停住脚步,目光落在北墙的舆图上。指尖从“京城”划过,经过“江州”,最终停在“清江浦”。然后,慢慢上移,落在“北境”广袤的区域。
北境……信王……清江浦……漕银……
一道冰冷的寒意,骤然窜上她的脊背。
若谢云归不仅仅是信王的人呢?若他,或者他背后的人,所图并非仅仅是二十万两漕银,或者一个藩王的私利呢?若他们的目光,早已投向了更北方,那片战云密布、关系国本的土地?
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。
她重新坐回案前,铺纸研墨,这一次,笔尖落下得迅速而坚定。一连数道指令,被她以特殊渠道加密送出。调动更多的人手,向北境,向信王封地,向清江浦沿线,甚至向已离京的谢云归身边更深处渗透。她要看清,这潭水到底有多深,这局棋的边界,究竟在何处。
写完最后一道指令,她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窗外,夜色已深,万籁俱寂。唯有更漏滴滴答答,提醒着时光流逝,危机迫近。
她知道,自己已无法回头。从她将谢云归这颗棋子摆上棋盘,或者说,从谢云归主动走入她视线的那一刻起,一场无声的战争,就已经开始了。
而现在,战场已从京城的亭台楼阁,转移向了千里之外的江河工地。
她闭上眼,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谢云归那双眼睛。清澈的,温润的,带着无辜仰慕的;然后,又变成那夜在水榭中,偶尔泄露出的沉郁与幽深;最后,定格在想象中,他此刻或许正坐在清江浦某处,对着地图或账册,唇角噙着那抹凉薄弧度,冷静布局的模样。
“谢云归……”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仿佛要将它嚼碎,“不管你是谁的人,不管你要什么……本宫,奉陪到底。”
烛火“噼啪”轻响,爆开一朵灯花。
光影跳跃间,她脸上最后一丝属于“清冷仙气长公主”的柔软,彻底消散,只余下属于“暗中执掌半壁江山的权臣”的冷硬与决绝。
千里之外,清江浦畔,临时搭建的监理行辕内。
谢云归正就着油灯,审阅着地方河道衙门送来的历年工程卷宗。江风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,从敞开的窗子灌入,吹得灯焰晃动不休。
他似有所感,抬起头,望向窗外黑沉沉的、不见星月的夜空,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,落在了那座熟悉的、灯火辉煌的城池。
“殿下,”他轻轻开口,声音融在夜风里,几不可闻,“这局棋,才刚刚开始。”
“您可要……看仔细了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翻阅卷宗。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粗糙的土墙上,拉得很长,很静,也……很孤独。
仿佛一头耐心蛰伏、等待时机的孤狼,终于亮出了潜藏已久的、冰冷的獠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