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江浦的四月,已是暑气初蒸。
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融雪的寒意与大量泥沙,在狭窄的河道里奔腾咆哮,撞击着年久失修的堤岸。岸边临时搭建的监理行辕,不过是几座简陋的木屋竹棚,与不远处河道衙门还算齐整的官廨相比,显得格外寒酸。
谢云归抵达此地已五日。
他并未急着召集地方官员训话,也未立刻去巡视淤塞最严重的河段,而是将自己关在行辕里,一份份、一卷卷,细核河道衙门送来的历年账册、工料清单、民夫征调记录。白日里,只带着墨泉,沿着江岸徒步行走,观察水势、堤防、物料堆积场,偶尔拦住几个老河工或附近乡民,温声询问些往年水情、疏浚旧事。
他依旧穿着简素的青衫,因连日奔波与江风日晒,肤色略深了些,眉宇间那股书卷气被磨去些许,添了几分沉毅。面对前来拜会、试探的河道官员、地方乡绅,他态度温和有礼,言辞却滴水不漏,只道:“云归年轻,初涉实务,唯有多看多学,方不负朝廷重托,亦不负长公主殿下举荐之谊。”
提到“长公主殿下”时,他语气恭谨,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、无人察觉的幽光。
地方官员摸不清这位京中来的“贵人”底细,见他年轻,又似乎只知埋头查账看堤,起初的紧张戒备,渐渐转为暗中的轻视与敷衍。账册依旧送,问询依旧答,只是那账目做得愈发“漂亮”,回答也愈发圆滑。
谢云归似乎浑然不觉,照单全收。只有深夜独对孤灯时,他才会对着那些看似天衣无缝的账目,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,用朱笔在某些数字旁,做下只有自己能懂的标记。
墨泉悄步进来,添了灯油,低声道:“公子,江州那边又递了消息来。”他递上一枚蜡丸。
谢云归捏碎蜡丸,展开内里薄如蝉翼的纸笺,就着灯火看了。上面只有寥寥几字:“货已分批抵岸,藏于老地方。鹰犬嗅迹,未近。”
鹰犬……指的是沈青崖派来监视他的人?还是信王,亦或别的势力?
他指尖轻捻,纸笺在灯焰上化为灰烬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淡淡道,“告诉那边,按兵不动,一切如常。工料采买的名录,可以‘适当’漏些给河道衙门的人。”
墨泉会意,这是要借河道衙门的手,将那些来路不明的“货”,洗成“合法”的工料。他迟疑一下:“公子,长公主那边盯得紧,咱们动作太大,会不会……”
“就是要让她‘看’到。”谢云归抬眼,眸中映着跳跃的灯火,深不见底,“不让她看到些‘破绽’,她如何能安心?又如何能……继续下一步?”
他要引她深入,引她将目光紧紧锁在清江浦这潭浑水上,锁在他这个看似正竭力“掩盖”某些勾当的“副使”身上。唯有她全心投入这场由他主导的“监理游戏”,他才有机会,在她眼皮底下,完成真正的布局。
墨泉不再多言,躬身退下。
谢云归推开窗,江风带着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。夜色中的清江,像一条蛰伏的巨蟒,暗沉沉的江水拍打着堤岸,发出沉闷的呜咽。远处河道衙门的灯火零星几点,更远处,是黑黢黢的、轮廓模糊的江岸与山峦。
这里离京城千里之遥,离她的公主府,更是隔了重重宫阙与人心算计。
可他仿佛能看见,此刻的她,定然也未曾安眠。或许正在烛下批阅密报,审视着关于清江浦、关于他的一举一动;或许正蹙眉凝思,揣测着他与信王究竟在暗中进行何种交易;又或许,已经根据那些他故意放出的线索,开始调兵遣将,布下收网的棋子。
“殿下,”他对着北方漆黑的夜空,无声低语,“您看到的,是我想让您看到的。而您没看到的……才是真正有趣的。”
他抬手,指间不知何时又夹住了那枚墨玉棋子。冰凉的触感,让他沸腾的思绪稍稍冷却。
棋局渐入中盘,厮杀将起。而他的对手,是他生平所见,最聪明、也最……让他心折之人。
这场博弈,他不仅要赢,更要赢得漂亮。要让她输得心服口服,然后,心甘情愿地,走进他早已为她备好的、华丽的囚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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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,公主府。
沈青崖案头的密报,已堆积如山。除了清江浦每日一报的谢云归行踪,更多的是关于信王府、关于北境、关于朝中各部暗流的消息。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,显是连日劳神,但眸光依旧锐利如常。
“谢云归抵清江浦后,深居简出,详查账目,日间巡堤,与地方官员往来守礼,暂无异常。”她念着最新的简报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“暂无异常……便是最大的异常。二十万两银子悬在那里,信王在江州经营多年,河道衙门更是烂到了根子里,他谢云归一个空降的副使,去了五日,竟能如此风平浪静?”
茯苓在一旁低声道:“暗卫回报,说河道衙门送往行辕的账册,看似齐整,但内里怕是做了不少手脚。谢副使……似乎并未深究,只是照常查阅。”
“他当然不会深究。”沈青崖冷笑,“他本就不是去‘深究’的。他是去‘合作’,或者,去‘掩盖’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信王府那边呢?可有动静与清江浦呼应?”
“信王依旧闭门谢客,只在府中礼佛读书。但其世子,三日前曾以狩猎为名,出城去了西郊别院,当夜未归。别院方向,正是通往江州官道。”
“世子?”沈青崖眉梢微挑。信王世子是个出了名的纨绔,声色犬马,不通政务,此时离京去别院……“盯着那别院。还有,查查世子身边最近是否多了什么‘得力’的随从,或者,有无不明来历的财物进出。”
“是。”
沈青崖站起身,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,目光在“清江浦”处停留。那里被她用朱砂笔圈了起来,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注解。
“他在等。”她忽然道。
“等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