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我先动。”沈青崖回身,眸色深沉,“他知道我在看着他,也知道我对信王、对这二十万两漕银有所图谋。他按兵不动,一方面是稳住地方,另一方面,也是在等我露出破绽,或者……等我按捺不住,亲自下场。”
她走到书案边,抽出一份刚到的、关于北境军粮调配的急报。“北境近日异动频频,突厥骑兵频繁骚扰边市,押运粮草的队伍数次遇袭。朝廷增拨的粮饷,必须尽快、安全地送抵前线。清江浦的梗阻,不能再拖。”
她的指尖划过急报上“遇袭”“粮道不畅”等字眼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。
“看来,本宫是不得不动了。”她提笔,迅速写下一道手令,“令我们在漕运衙门的人,三日后上一道急奏,言清江浦疏浚进展迟缓,恐误北境军机,请求朝廷加派得力干员,并请拨部分军资,以充急用。”
茯苓一惊:“殿下,动用军资疏浚河道,兹事体大,朝中必有反对之声。且如此一来,清江浦一事,便从地方工程,抬到了军国要务的层面,关注者众,我们再想暗中行事,恐怕……”
“就是要让众人关注。”沈青崖搁笔,语气斩钉截铁,“水浑了,才好摸鱼。事情闹得越大,信王越不敢轻举妄动,谢云归……也越难只手遮天。何况,”她眼中寒光一闪,“北境军资,关系国本,若有任何人敢在其中伸手,便是通敌叛国之罪!这个罪名,够不够重?”
茯苓恍然。殿下这是要将清江浦这潭水彻底搅浑,将私下里的贪墨谋利,直接捅到“延误军机、危害国本”的高度。如此一来,任何牵扯其中的人,都将暴露在明处,承受巨大的压力和scruty。信王若还想从中牟利,风险将成倍增加。而谢云归,作为监理副使,若稍有差池,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那谢副使他……”
“他?”沈青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声音里透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,“他若真有本事,自能在这漩涡中立足。若没有……也不过是枚弃子。”
话虽如此,她袖中的手,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弃子……曾几何时,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人,他是那枚颜色鲜亮的棋子。如今看来,这棋局中的主客之位,早已模糊不清。
三日后,漕运衙门的急奏果然递抵御前,朝野震动。北境军情紧急,清江浦梗阻竟可能延误粮草,此事实在非同小可。皇帝震怒,严令工部、户部、兵部协同,限时疏通河道,确保漕运无虞,并授权可调用部分临近军储,以应一时之急。
同时,一道密旨由快马送出京城,直抵清江浦监理行辕。
旨意中,皇帝申饬河道衙门办事不力,并着监理正、副使“务须同心戮力,彻查工料钱粮,如有贪弊延误,无论涉及何人,均严惩不贷,可先斩后奏”。
这道旨意,无异于给了监理官员一把尚方宝剑,也彻底打破了清江浦表面维持的平静。
消息传到清江浦时,谢云归正在江边查看一批新到的“工料”。那是几十车巨大的条石和木料,堆放在临时码头旁,单据齐全,来源清晰,正是从信王封地内某处石场、木场采买而来。
河道衙门的一位主事陪在一旁,指着那批石料,口若悬河地介绍其质地如何优良,价格如何公道。
谢云归静静听着,目光扫过那些石料,忽然在某一块条石的边缘处停了停。那里有一道不甚起眼的、似乎是搬运时磕碰出的新鲜白痕,但在谢云归眼中,那白痕的形态和位置,却是一个约定好的暗号。
货,已顺利混入。
他收回目光,对那主事温和一笑:“有劳王主事费心。这批料子不错,可先登记入库,待本官核验无误,便可拨付钱款。”
王主事脸上笑开了花,连声称是。
就在这时,一骑快马扬尘而至,马背上的驿卒高喊:“圣旨到——谢云归接旨!”
江边众人皆是一惊,慌忙跪倒。
谢云归垂首听旨,面色平静无波,唯有在听到“彻查贪弊”“先斩后奏”等字眼时,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待宣旨太监离去,江边气氛陡然凝重。王主事等人的笑容僵在脸上,看向谢云归的眼神,充满了惊疑与畏惧。
谢云归缓缓起身,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,目光扫过众人,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姿态,只是眼底深处,仿佛有幽暗的漩涡在缓缓转动。
“诸位都听到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皇命如山,北境军情如火。自即日起,所有工料钱粮支用,需经本官与正使大人双重核验。过往账目,亦需重新审计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批新到的石料上,唇角微弯,露出一丝似有深意的笑:“就从这批‘优质’‘公道’的料子开始吧。”
王主事额角渗出冷汗,勉强笑道:“自当……自当配合大人。”
谢云归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行辕。江风鼓起他青衫的衣袖,背影挺直如松,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、令人心悸的平静。
他知道,她出手了。
而且,一出手,便是雷霆万钧,将他和他背后可能牵扯的一切,都推到了风口浪尖,置于烈日之下炙烤。
“殿下,”他心中默念,那股混合着极致危险与极致兴奋的战栗,再次顺着脊椎攀升,“您这步棋,下得真绝。”
“不过,”他指尖拂过袖中那枚墨玉棋子,触感冰凉而坚定,“这样才有趣,不是吗?”
猎人已收紧包围,而猎物,正舔舐着爪牙,准备反扑。
真正的博弈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