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归微微一怔,随即收回手,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左腕,垂眸道:“无碍,谢殿下关怀。”
沈青崖没再追问,转身走到窗边,将窗户关小了些,只留一道缝隙透气。山风被阻隔在外,室内重归安宁,唯有烛火平稳燃烧。
经过这番小小的意外,方才那种因专注公务而生的沉静氛围似乎被打破了,某种更私人的、略带局促的沉默弥漫开来。
谢云归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卷册,忽然道:“殿下……可曾听说过此地的‘紫宸观’?”
沈青崖回身,看向他:“略有耳闻。似是前朝皇家道观,香火曾盛极一时,后毁于兵燹。”她对这类历史旧闻确有兴致。
“是。”谢云归点头,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悠远,“据旧志残篇记载,紫宸观不仅规模宏大,其观星、测影之器亦极精巧,甚至有传言,观中藏有璇玑玉衡的残图。可惜……如今只剩断壁残垣,隐于对面山麓密林之中,寻常人难觅其踪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正的惋惜,那是对消逝文明的慨叹,而非刻意迎合。这让沈青崖心中微动。她走到窗边,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对面黑沉沉的山影:“你……去过?”
谢云归摇头:“不曾。只是少时读杂书,曾见提及,心向往之。后来……便总是错过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,“今日途经山下,见林木蓊郁,暮霭笼罩,遥想当年盛景,不免有些感慨。”
这话里透出的,是超脱于现实谋算的、纯粹的个人兴味与情怀。沈青崖有些意外。她一直以为谢云归的心思皆在实务与机变之上,却不想他也有这般……近乎文人式的怀古幽情。
这让她觉得,他这个人,似乎比她之前所见的,还要复杂一些。
“明日行程如何安排?”她忽然问,将话题拉回实务。
谢云归立刻收敛了那片刻的悠远,答道:“按计划,辰时出发,午后可抵颖川。颖川驿馆条件稍好,且城中有几处前朝碑刻,殿下若有兴趣,或可一观。”
“嗯。”沈青崖应了一声,目光却依旧望着窗外夜色。片刻,她似是无意般道:“明日若时辰尚早,路过紫宸观方向时……可稍作停留,远观片刻。”
她没有说要去寻访遗址,只说“远观片刻”。这已是她所能表达的、最大限度的“兴味”与……某种程度的“容让”。
谢云归眼中倏然亮起一点星火,在烛光映照下,清晰可见。他立刻躬身:“是。云归会留意。”
沈青崖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内室:“时辰不早,谢大人也回去歇息吧。这些图册,明日再看不迟。”
这便是送客了。
谢云归恭敬应下,将图册整理好,轻轻退出房间,带上了门。
室内重归寂静。沈青崖独自站在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。山风透过窗缝,送来远处隐约的松涛声。
她抬起手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他衣袖拂过的手臂。
她知道自己素来审慎,于情事上更是疏淡。但谢云归像一本她刚刚翻开、却已隐约觉出深邃的书。每一页都让她看到一些新的东西,或欣赏,或警觉,或不解,却总能牵动她的思绪。
她知道自己不善于剖白心迹,习惯于用具体事务来表达关切。方才允他“远观”紫宸观,已是她难得的“示意”。而他在短暂的悠远神往之后,立刻恢复了恭谨务实,将她的允诺转化为具体的行程安排。
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,在巨大的差异之下,所能找到的、笨拙而有效的相处方式。
她需要持重,需要保持清醒,需要提醒自己前路的复杂与压力。
但心底某个角落,却不得不承认,这段返京的旅程,因了他的存在,似乎不再那么枯燥乏味。那些山川风物,因了他的讲述,也似乎多了些值得玩味的深意。
这感觉,陌生,微妙,带着隐忧,却也有一丝……不足为外人道的、隐秘的兴味。
她轻轻关紧了窗户,将夜色与松涛彻底隔绝。
是该歇息了。
明日,还要继续赶路,去看那隐于山林的断壁残垣,也继续这段充满未知与试探的、同行之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