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天监故交带来的消息,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,虽未掀起惊涛骇浪,却在沈青崖心底漾开了一圈无声的涟漪。婚事,这个她长久以来刻意忽视、甚至厌烦的话题,终究还是随着信王这个最大障碍的倒下,重新浮出了水面,带着不容回避的现实分量。
她知道谢云归那番关于“所选之人”的话意味着什么。那不仅是试探,更是一种近乎卑微的自我剖白与期许。他将自己放在了被审视、被衡量的位置,却又用那些标准,悄然勾勒出一个与他自身特质若合符节的轮廓。
她承认,那些“知重”、“容真”、“护全”、“让展颜”的期盼,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求与顾虑。谢云归此人,于权谋算计上是把淬毒的利刃,于情意上却有着近乎偏执的专注与韧性。他见过她最不堪的脆弱,参与过她最血腥的布局,甚至在她试图推开整个世界时,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撞了进来。
若论“知重”与“容真”,恐怕这世上难有第二人如他这般。
可是……
沈青崖放下手中的密报,走到窗前。秋雨已停,庭院中湿漉漉的青石地砖映着惨淡的天光,几片早凋的梧桐叶粘在石缝里,颜色暗沉。京城的秋天,总是来得迅疾而萧瑟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、属于权力场的清冷。
谢云归是懂她的。但他真的懂她所处的这个位置,所需要面对的一切吗?
他那番关于“责任”与“余地”的话,看似体贴,实则仍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清醒,甚至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源于出身差异的隔阂。他劝她留余地,是心疼她的负重,却也下意识地将她“长公主”与“权臣”的身份,与她作为一个“人”的渴求,对立了起来。仿佛她要么选择前者,背负如山责任,要么选择后者,去寻那片刻“余地”。
他是否明白,对她而言,这两者早已无法割裂?她的责任源于她的身份与能力,而她的能力与意志,又恰恰构成了“沈青崖”这个存在的核心。她想要的“活生生”,从来不是逃离责任后的闲适,而是在承担责任的同时,不被责任彻底异化,保有选择如何承担、与谁并肩的那点自主。
谢云归想成为那个“并肩”的人。他也在用他的方式努力——务实办事,谨慎周旋,为她提供消息与助力,甚至笨拙地规划着西山的红叶与南味的点心。他在履行“刀”的职责,也在尝试靠近“人”的温情。
可这够吗?
沈青崖想起自己素日的偏好——她确实对陌生风物有探究之心,对山水之趣有所向往,也对那些经史典籍之外的杂学轶闻偶有兴致。这些偏好,在清江浦的险局与返京途中的短暂闲暇里,曾隐约流露。
而谢云归呢?
他聪慧绝伦,学识渊博,于琴棋书画、经史子集乃至工程水利皆有涉猎,甚至颇多独到见解。这或许能满足她对“新知”的某种共鸣。他身手不错,能文能武,清江浦的生死搏杀便是明证,或许也能与她对“险远之地”的本能好奇有所呼应。
但他内心深处,那最核心的驱动,似乎永远缠绕着两个字——生存,以及由生存衍生出的守护与掌控。他的执念,是守护母亲遗愿,是复仇,是获得足以自保并保护所珍视之人的力量。他的追求,是更安稳的位置,更有效的权柄,更紧密的羁绊。他的挑战,往往源于外部的威胁或内心的执念,而非单纯对世间万物的好奇或对自身边界的试探。
他们被彼此的“真实”吸引,但支撑这“真实”的内核,却有着微妙而深刻的不同。她是厌倦了虚假繁华后,向内探求自我存在的意义与鲜活体验;他是被残酷现实捶打后,向外构筑安稳壁垒并寻找灵魂的锚点。
这份不同,在清江浦关于产业处置的争论中已初现端倪。未来,在更多关于朝局走向、权柄运用、乃至生活琐细的抉择中,是否会产生更深的分歧?
还有那些外部的压力。宗室勋贵对她婚事的刺探只是开始。一旦她与谢云归的关系有更明确的迹象,将要面对的非议与阻力,绝非谢云归如今一个工部郎中、加上她暗中扶持便能轻易摆平的。皇帝的态度,朝臣的攻讦,礼法的约束,甚至她身后那个庞大而复杂的皇室宗亲网络的审视……每一样,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稻草。
谢云归说他不惧。他的确有不惧的资本——狠辣、隐忍、算计,以及对她那份不顾一切的偏执。可他是否真的准备好了,去应对那些并非刀光剑影,却更消磨人心的、绵延不绝的琐碎恶意与无形压力?他的“务实”与“周全”,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与根深蒂固的成见面前,又能发挥几分效用?
更重要的是……她自己,真的准备好了吗?
准备好将这样一个复杂、危险、与她有着内核差异、且必然引来无数风雨的男人,正式纳入她的人生,甚至……与她的命运彻底捆绑?
选择谢云归,意味着选择了一条充满已知危险与未知变数的路。它无法带来她曾经模糊向往的“简单宁静”,反而可能将她拖入更深的漩涡。但同时,它也可能带来极致的理解、共鸣,以及一种与孤独截然不同的、沉重却真实的“同在”。
沈青崖缓缓闭上眼。指尖无意识地抵着冰凉的窗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