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碎山道上的薄冰,嘚嘚声响在寂静的冬日傍晚格外清晰。谢云归策马回程,并未扬鞭疾驰,而是任由马儿踏着稳健的步子,沿着来时路缓缓而行。山风掠过耳畔,吹散了酒意,也吹凉了在枯谷中坐得太久、几乎冻僵的四肢。但胸膛里那团火,却并未因此熄灭,反而在寒风与独处的沉淀后,烧得更加明晰、更加沉静。
他微微勒住缰绳,停在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山道拐角。从此处望去,西山别院的轮廓已在暮色中隐约可见,黛瓦白墙掩映在萧疏的林木之后,暖阁的窗子透出橘黄的光晕,在这荒寒的冬日山景中,像一粒温存的、遥远的星子。
他望着那点光,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画面——不是关于她,而是关于他自己。
世人眼中,新科状元谢云归,风姿卓绝,清雅温润,如琼枝玉树,立于朝堂初显峥嵘的年轻臣子之中,自有一番令人心折的书卷清气。那是他精心描摹、示于人前的模样。眉目疏朗,眼含笑意时,眼底似有春水初融,清澈见底,望之令人心生好感,不觉卸下防备。举止从容有度,谈吐温和得体,即便身着半旧青衫,立于朱紫权贵之间,亦不显局促,反有种洗尽铅华的从容。这副皮相,是他踏入这权力场最初的、也是最有效的通行证与保护色。
然而,只有极少数人见过他另一副模样。
比如,在清江浦暗夜巷道,弩箭破空、刀光临体之际。那一刻,什么温润如玉、什么清澈春水,尽数褪去。眉眼依旧俊朗,却陡然浸透了寒潭深水般的冷冽,唇线抿成一道毫无弧度的直线,下颌绷紧如刃。手中寻常的精铁长剑,在他掌中仿佛活了过来,每一记格挡、每一次反击,都精准、狠戾、毫无多余花巧,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。月色与血光交织,映亮他侧脸,那上面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近乎漠然的专注。那不是书生的剑,是经历过生死淬炼、从泥泞与黑暗中挣扎而出的野兽本能。
再比如,更久以前,在临川那些不见天日的追杀与逃亡里。少年时的他,身形尚未完全长成,却已学会将所有的惊惶与脆弱死死压在眼底。脸上或许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,眼神却已是一片荒芜的警惕与早熟的阴郁。衣衫褴褛,伤痕累累,躲在破庙残垣或水缸暗处时,像一头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、伺机反扑的幼狼。那份混杂着恐惧、仇恨与顽强求生的野性,与如今朝堂上光风霁月的谢状元,判若云泥。
还有独处之时,就像方才在红叶谷枯坐。卸下所有面对外人的姿态,他只是谢云归。山风拂动他未戴冠冕的墨发,几缕碎发垂落额前,被他随手拨开。眉宇间没了刻意维持的温和,舒展开来,反而显出一种疏离的、近乎倦怠的沉静。眼睫低垂,遮住了眼底常年盘旋的幽暗漩涡,只在偶尔抬眼望向虚空时,泄露出几分深藏的锐利与思量。薄唇微抿,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向下微撇的弧度,不笑时便显得有几分冷淡,甚至……孤峭。那是属于他真实内核的线条,坚硬,疏离,不容轻易靠近。
至于在她面前……
谢云归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握住冰冷的缰绳。
在她面前,他的模样又是另一番光景。依旧是那副清俊的皮囊,却仿佛被投入了不同的光源之下,折射出截然不同的色泽。
初遇时的惊艳与“纯然”仰慕,是他精心调制的伪装,眉眼间的清澈与赧然,演得连自己几乎都要信了。可他知道,那时眼底深处,必然藏着审视与估量,如同潜伏的猎人,评估着猎物最细微的反应。
后来,层层伪装被她或有意或无意地剥开,暴露出内里的偏执与疯狂。那时他的眼神,想必是炽烈到近乎狰狞的,像濒临爆发的火山,要将她也一同卷入那毁灭的熔岩之中。姿态或许依旧恭敬,但每一个字、每一个眼神,都充满了不容拒绝的侵略性与占有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