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如今，在这段说不清道不明、夹杂着算计、真心、博弈与微弱希望的关系里，他的模样变得复杂难言。面对她时，那份温润的壳依旧在，却薄了许多，时不时便会露出底下真实的棱角——或许是谈及民生实务时，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沉静与坚持；或许是在她给予信任或维护时，骤然亮起、又迅速被克制下去的、几乎称得上“柔软”的光芒；又或许，是像此刻这般，独自远眺别院灯火时，脸上那混合着渴望、克制、深思与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复杂神情。

他不再仅仅是温润的状元郎，也不再仅仅是疯狂的觊觎者。他成了一个矛盾的集合体——对她，有着信徒般的虔诚与仰望，也有着棋手般的冷静与谋算；有着野兽般的守护欲与占有欲，也有着近乎卑微的、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讨好。

这副皮相之下的灵魂，早已被过往的黑暗与对她的执念，锻造得千疮百孔又异常坚韧。他可以是最无害的清风朗月，也可以是最危险的深渊暗流；可以是务实勤勉的能臣干吏，也可以是算无遗策的阴谋家；可以是为爱痴狂的疯子，也可以是冷静自持的独行者。

这一切，都取决于他面对的是谁，身处何地，所欲何为。

马儿似乎等得不耐烦，打了个响鼻，喷出一团白气。谢云归回过神来，轻轻拍了拍马颈。

他知道，无论他有多少副面孔，多少种模样，在她面前，他最想呈现也最无法完全控制的，或许就是那个最真实、也最不堪的谢云归——带着满身旧伤与晦暗过去，怀揣着炽热爱恋与勃勃野心，既想将她拉下神坛拥入怀中，又渴望能堂堂正正立于她身侧，与她共担风雨、同赏明月。

这模样，注定不够完美，甚至充满矛盾与危险。但他却奇异地，不再像最初那般，急于用完美的伪装去掩盖。或许是因为她早已看穿，或许是因为……在她面前，他疲惫于永远扮演。

暮色愈浓，山风寒峭。谢云归最后望了一眼别院那点温暖的灯火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，调转马头，不再停留，向着来路疾驰而去。

该回去了。

回到那有她在的地方。继续这场不知终局的、虐意与深情交织的棋局。

而他的模样，或许仍会随着棋局变化而流转不定。但至少，对她，他愿意尝试，慢慢褪去那些不必要的伪装，显露出更多真实的、或许并不美好、却独属于“谢云归”的轮廓。

哪怕那意味着，将最柔软也最脆弱的要害，暴露在她清冷的目光之下。

这本身，何尝不是一种极致信任的赌注，与这场虐恋中，最深沉的交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