唇上的触感,像一枚投入静潭的琉璃子。
初时只是微凉柔软的碰触,漾开圈圈细不可察的涟漪。而后,那涟漪渐深,渐广,水温悄然变化——不再是冰冷的潭水,而是被某种温润执着的力量,缓缓焐热了。他的唇在她唇上辗转、轻抿、描摹,每一分移动都带着令人心颤的耐心与温柔,却又分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、沉静的掌控。
她的身体是僵的,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可那僵,那绷,在那样温存又密不透风的亲吻里,显得如此徒劳,如此……可笑。
直到他退开,额头相抵,呼吸相闻。直到他最终退后,行礼,转身,躺下。
所有动作一气呵成,温文守礼,仿佛方才那漫长缠绵的僭越,不过是她雨夜疲乏生出的幻梦。
可唇上残留的温润湿意,微微发麻的皮肤下奔流的、陌生滚烫的血液,还有胸腔里那擂鼓般、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,都在无声地、尖锐地宣告:是真的。
沈青崖缓缓抬起手,指尖在即将触到嘴唇时,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最终,她还是轻轻抚了上去。触感微热,有些湿润,下唇似乎比平时略肿了一分,指腹能感觉到一点极细微的、被温柔吮吸过的异样饱满。
她像触碰一件不属于自己的、易碎的琉璃器皿。
心尖也随着指尖的触碰,细细地、控制不住地,颤栗起来。
这一次的颤抖,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。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不是面对危险时本能的紧绷。而是一种……更深层、更陌生的东西,从骨血最深处被唤醒、被搅动,正沿着四肢百骸无声蔓延。
她眨了眨眼。
眼眶有些酸涩,许是被篝火的烟尘熏的,许是……别的什么。视线短暂地模糊了一瞬,映着跳跃火光的、谢云归侧卧的背影,在那片模糊中晕开成一团温热的、沉静的暗影。
她抬起另一只手,无意识地拢了拢耳鬓。指尖触到发髻边缘,那里有一缕碎发不知何时松脱了,滑落在颊边,带着微潮的夜气。她试图将它重新抿回去,指尖却有些无力,那缕发丝固执地垂落着,勾缠着她的指尖,像某种无声的、细微的失控。
她放弃了。
任由那缕发丝垂着。
目光却落回了自己抚着嘴唇的手指上。
我真的……认识我自己吗?
这个念头,毫无预兆,却异常清晰地,从心底那片被吻搅起的、幽深动荡的暗流中,浮了出来。
过去二十余年,她是沈青崖。这个认知清晰如刻印:天家长公主,暗夜执棋手,清冷厌世者,善于计算权衡,追求“活生生”的体验。她用这些身份与标签来定义自己,也用它们来应对世界。她以为,这就是“我”。
可此刻,唇上残留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柔触感,胸腔里失控狂跳的心脏,指尖细微的颤抖,颊边不受控的散发……这些最直接、最原始的身体反应,却仿佛在无声地质问那些定义。
当他的唇吻下来时,那个“善于计算权衡”的沈青崖在哪里?那个“清冷厌世”的沈青崖又在哪里?为何没有立刻推开?为何在那温存的辗转间,身体深处会涌起那样陌生而汹涌的战栗?
那战栗不是抗拒。
是一种更混沌、更根本的……呼应。
仿佛灵魂深处某个沉睡的、她自己都未曾知晓的部分,被那个温柔又强势的吻,轻轻叩响了。
原来,“我”并不仅仅是那些身份、那些算计、那些清醒的厌弃或追寻。
“我”还是一具会因触碰而战栗的身体,一颗会因亲密而狂跳的心脏,一缕会因情动而散乱的发丝。
更是那在战栗、狂跳、散乱之下,依然存在着的、更核心的某种“质地”。
一种……渴望被如此温柔又彻底地“看见”和“触碰”的质地。一种会在那样的触碰下,不由自主融化、颤栗、甚至隐隐期待的质地。一种或许连她自己都曾抗拒、否认、用清冷外壳紧紧包裹起来的……柔软的、渴望联结的质地。
谢云归的吻,像一把温柔又精准的钥匙,猝不及防地,撬开了她层层叠叠的伪装与自我定义,让她窥见了内里那片陌生的、颤动的真实。
原来,她之前所谓的“以自己的意识主导人生”,依然是在借用世俗的框架与词汇——权力、责任、体验、甚至“厌世”本身,都是某种被定义好的角色与剧本。她只是在这个剧本里,努力扮演一个更清醒、更自主的演员。
但此刻,在这雨夜破庙,唇上余温未散,心跳如鼓未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