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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无饰(1/2)

谢云归走后,藏书阁内重归寂静,只余烛火与酒香氤氲。

沈青崖没有立刻起身。她依旧坐在圈椅里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玉镇纸,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,仿佛还能看见方才那人紧绷的肩线,克制颤抖的双手,和眼底那片几乎要焚毁理智却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的幽暗火焰。

酒意仍在血脉里隐隐灼烧,但最初的燥热与冲动已渐渐平复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醒、也更……微妙的好奇。

她忽然想起,自己方才靠近他时,问的那个近乎挑衅的问题:“你这把刀,若是卷了刃,硌了手,本宫会不会……嫌弃?”

这问题带着她一贯的掌控欲和某种酒后的恣意,像猫伸出爪子,轻轻挠了一下紧绷的弦,想听那意料之中的、或惶恐或表忠的颤音。

可谢云归的反应,却有些出乎她的预料。

他没有惶恐告罪,也没有急切表忠。他闭了眼,握紧了拳,用疼痛抵御欲望,然后在重新睁眼时,给出了一个近乎卑微又异常执拗的承诺——他会磨砺自己,直到她不会嫌弃为止。

这不是她熟悉的“臣子谢云归”该有的反应。那更像是一个……剥去了所有“臣子”、“工具”、“棋子”外衣的、赤裸的“人”,在面对她同样褪去部分“长公主”威权外壳的审视时,所做出的最本能的回应。

不是算计好的以退为进,不是精心设计的情绪表演。而是真实的挣扎,真实的克制,以及那份被她逼到角落时,依然不肯放弃的、近乎顽固的“想要”——想要留在她身边,想要被她“不嫌弃”,为此不惜碾碎自己,重新熔铸。

这份“想要”,如此直接,如此不加掩饰,甚至带着一种笨拙的、近乎原始的力量。

沈青崖的心,被这发现轻轻撞了一下。

她一直以为,自己“看见”的谢云归,已经足够“真实”。看见了他的温润伪装下的偏执,看见了他忠谨姿态下的狠戾,看见了他因过往伤痕而生的守护欲与占有欲。她将这些特质一一拆解,归类,纳入她对他这个“存在”的认知图景中,并为此感到一种掌控般的“有趣”。

可直到方才那一刻,当他闭上眼,用最纯粹的生理性疼痛去对抗另一种更汹涌的本能时,她才恍惚意识到——她之前所“看见”的,或许依然不是“谢云归”这个生命本身。

她看见的,是“寒门状元谢云归”的野心与才智,是“复仇者谢云归”的隐忍与狠辣,是“痴恋者谢云归”的偏执与守护,是“臣子谢云归”的恭顺与挣扎……甚至,是她笔下《驯影记》中那个被她随意涂抹情绪的虚构角色。

这些都是他,却又都不是完整的他,或者说,都不是剥离了所有身份、标签、动机、乃至情感模式之后,那个最核心、最本源的“生命状态”。

她就像站在一座宏伟却复杂的神殿外,透过不同的窗格,窥见了内里雕像的某一面——或悲悯,或威严,或狰狞。她分析着每一面的线条、材质、象征意义,并为自己能窥见这多面性而自得。却从未想过,或许该绕过神殿,去看看那尊雕像在未被雕琢成神像之前,作为一块璞石,最原始的模样。

又或者,她一直将这尊雕像放在“世俗”或“神殿”的语境中去观看、去定义,用“野心”、“仇恨”、“爱欲”、“忠诚”这些抽象的概念去贴标签,却忘了先问问,这块石头本身,是何质地?有何纹路?在风雨中最自然的形态是什么?

她对他所有的“安排”、“期待”、“观察”,乃至“有趣”的体验,是否都建立在那些“窗格景象”和“抽象标签”之上?她可曾真正触碰过,那具温热的、会疼痛会颤抖会因欲望而紧绷的躯体之下,那个最单纯的、只是“想要”存在的生命内核?

这个念头让沈青崖感到一种陌生的……悸动。不是情欲,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近乎纯然的好奇,如同博物学家第一次发现一种从未被分类记载的奇异生命形态。

她忽然很想看看,褪去所有“谢云归”前缀的谢云归,是什么样子。

不是工部郎中,不是她的刀,不是背负血仇的孤臣,也不是痴恋她的偏执者。

就只是……一个人。一个会饿,会累,会有无意识的习惯,会有不被任何宏大叙事所解释的微小喜恶,会有在最放松、最不设防时,自然流露出的、未经任何“角色”修饰的神态与气息的人。

这种“想看”的欲望,比她写《驯影记》时的操控欲更纯粹,也比她今夜因酒意而起的“召见”冲动更深远。它源于一种对“真实生命”本身的好奇,而非对某种关系、剧情或体验的追求。

她要如何看到?

像今夜这般,用威权或暧昧去逼迫,看到的依旧是在压力下应激反应的“角色”。去工部衙门“视察”,看到的只能是“谢郎中”。甚至,若他来到公主府,只要踏入这府门,他便不可能是完全松弛的“谢云归”。

她需要一种……更“日常”,更“无意”的场景。一种能让他暂时忘记所有身份桎梏,流露出最自然状态的情境。

这很难。几乎不可能。

但沈青崖此刻被那股纯粹的好奇心驱使着,竟真的开始认真思索起来。

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案头那本《驯影记》,又掠过旁边空了的酒坛,最后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。

一个近乎荒谬,却又让她觉得“或许可行”的念头,悄然浮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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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日后,午后。

谢云归接到墨泉递进来的、一张没有落款、字迹却熟悉无比的素笺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

“酉时三刻,东市‘老陈记’羊汤铺,二楼雅座‘听竹’。勿带随从,便服。”

字迹清逸,语气平淡,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。没有缘由,没有解释。

谢云归握着这张薄薄的纸,怔了许久。东市“老陈记”?那是京城有名的平民食肆,专卖廉价的羊肉汤与烧饼,三教九流汇聚,嘈杂喧闹。公主殿下为何约他在那种地方见面?还是“便服”、“勿带随从”?

无数猜测掠过心头,最后都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与一丝被强压下去的、隐秘的悸动。他知道这不合规矩,甚至有些危险。但他更知道,他无法拒绝。

酉时三刻,他依言换了身最普通的灰色棉布直裰,独自一人,步行来到了喧嚣的东市。“老陈记”的招牌油腻陈旧,门口大锅热气蒸腾,羊膻味混合着葱蒜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,堂食的客人吆五喝六,人声鼎沸。

他微微蹙眉,但脚步未停,穿过嘈杂的一楼,顺着窄陡的木楼梯上了二楼。二楼用简陋的木板隔出了几个所谓的“雅座”,环境比楼下稍好,但也绝称不上雅致。“听竹”是最里面的一间,门帘半垂。

谢云归在门口略一迟疑,抬手掀帘而入。

屋内光线昏暗,只点了一盏油灯。一张掉漆的方桌,两条长凳。桌上已摆了两碗冒着热气的乳白色羊汤,汤面上撒着翠绿的芫荽末,旁边各有一碟切得厚厚的、烤得焦黄的烧饼。简单,粗陋,却热气腾腾,香气实在。

而坐在靠窗那条长凳上的人,让谢云归呼吸骤然一窒。

沈青崖。

她竟真的在这里。

她没有穿宫装,甚至没有穿任何显贵的常服,只一身最寻常的、甚至有些过于宽大的靛蓝色粗布衣裙,颜色洗得微微发白。长发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松松绾了个髻,余下碎发随意垂落颊边。脸上未施脂粉,素净得近乎苍白,唯有一双眸子,在昏黄的灯光下,亮得惊人,正静静地望着他。

没有长公主的威仪,没有权臣的冷冽,甚至没有那夜藏书阁中带着酒意的慵懒与探究。她就那样坐在那里,像一个最普通的、或许家境清寒的年轻女子,在嘈杂市井中,等待一个约好的人。

这一瞬间,谢云归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。

“坐。”沈青崖开口,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楼下的喧闹淹没,语气却平淡自然,仿佛他们真的只是约在此处吃饭的寻常人。

谢云归喉结滚动,依言在她对面坐下。粗陋的长凳,坚硬的木板,身周是羊汤的热气和楼下隐约传来的嘈杂。这一切都如此不真实。

“尝尝。”沈青崖拿起自己面前的勺子,舀了一勺汤,吹了吹,送入口中,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,“他们家的汤,熬得还算醇厚。”

谢云归看着她垂眸喝汤时,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淡淡阴影,看着她因热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,看着她毫无修饰、甚至因这粗布衣裳而显出几分单薄脆弱的脖颈线条。

一种巨大而陌生的冲击感,席卷了他。

他见过她高高在上抚琴的模样,见过她暗中执棋的冷厉,见过她受伤时的脆弱,见过她酒意微醺时的慵懒,甚至……幻想过她各种不为人知的私

但从未想过,会是这样。

如此……平常。平常得仿佛剥离了所有“沈青崖”的光环与重量,只剩下一个会坐在嘈杂食肆里、安静喝汤的、年轻的“人”。

他忽然明白了她为何选在这里,为何是这般装扮,为何要求“便服”、“勿带随从”。

她要看的,或许也不是“工部郎中谢云归”,不是“臣子谢云归”,甚至不是“爱慕者谢云归”。

她只是想看看,当他们都褪去所有身份与角色的外衣,坐在最市井的烟火气里时,彼此会是什么模样。

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如擂鼓,血液奔流的速度加快,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……松弛。

原来,她想要的,或许比他想给的“完美工具”,更多,也更……本质。

他沉默地拿起勺子,也舀了一勺汤,送入嘴里。汤汁滚烫,咸香浓郁,带着羊肉特有的、未被精细烹调完全去除的些微膻气,却奇异地直抵肠胃,带来实在的暖意。烧饼外脆内软,麦香扎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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