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京的车驾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进。
沈青崖坐在车内,手里拿着本闲书,目光却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田畴村落上。离开温泉山庄已三日,身体上那些激烈痕迹已渐渐淡去,可心里那根“线”的感觉,却愈发清晰。尤其当谢云归骑马护卫在车驾旁,隔着车窗帘幕,她都能隐约感知到他投来的、沉静专注的目光时。
起初几日,她确实带着点“看看能长成什么样”的孩童般的好奇与乐观。甚至觉得,这种新奇的感觉,或许正是她厌倦了冰冷算计后,所求的某种“鲜活”体验。一根线而已,她能控制,也能随时……嗯,虽然不一定舍得,但理论上总能剪断。
可随着京城越来越近,一种无形的、沉甸甸的压力,开始如同逐渐收紧的蛛网,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。
这压力首先来自于她自身那个庞大而精密的信息网络。离开清江浦后,积压的各类密报如同雪片般汇拢到她手中。除了信王案余波、北境动态、朝堂人事变动这些她习以为常的“棋盘”信息外,开始夹杂一些不同以往的“杂音”。
有御史风闻奏事的折子抄本,语焉不详地提及“外臣过从甚密”、“有碍清誉”;有宗室王府饮宴后的闲谈记录,里面带着狎昵揣测的口吻议论着长公主与那位年轻状元在江州的“形影不离”;甚至有几封来自宫中、笔迹熟悉的“问候”信,字里行间透着小心翼翼的打探,问她在江州是否“过于辛劳”,是否有“得力之人”相伴,劝她“保重凤体,勿使流言纷扰”。
这些信息如同细密的尘埃,无孔不入,提醒着她:她和谢云归之间发生的一切,并非只存在于温泉氤氲的私密空间里。他们的一举一动,早已落在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里,被咀嚼,被揣度,被编织成各种可能伤人的流言蜚语。
这不是她熟悉的战场。在权谋的棋盘上,她可以冷静地计算得失,洞悉人心,操控局面。可当这棋盘扩大到包括她自身的私密关系,当棋子变成了她自己和另一个活生生的人,当规则变成了她并不完全熟悉、甚至有些鄙夷的“名声”、“清誉”、“礼法”时,她才发现,自己那套依赖于心智博弈的应对方式,似乎有些……不够用了。
她习惯了搞“心智”,习惯了在理念和策略的层面解决问题。可如今面对的这些,更像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“玩法”。一种基于更古老、更顽固、也更无处不在的世俗规则与人性幽微的“游戏”。这种游戏里,计算和谋略固然有用,但“人心向背”、“众口铄金”、“礼教大防”这些她以往或许轻视的力量,却可能带来更直接、更棘手的伤害。
她曾以为自己足够清醒,足够强大,可以超脱这些俗世规则的束缚。可现在,当这些无形的压力开始通过信息网络具象化地呈现在她面前时,她才惊觉,自己或许……太乐观了。
这个世界,远比她想象的更深,沉淀着无数她不曾真正躬身入局去理解的规则与力量。她以为自己站在云端看得分明,却可能只是因为她习惯性地忽略了云层之下,那些更庞杂、更接地气、也更关乎具体生存的“玩法”。
车驾中途在一处驿站休整时,这种认知被进一步加深。
谢云归照例先行安排妥当,才来请她下车。驿丞是个精干的中年人,态度恭谨至极,安排的都是最好的房舍用具。但沈青崖敏锐地捕捉到,那驿丞在恭敬的背后,投向她和谢云归之间那短暂交汇目光的、一丝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的探究与了然。
那眼神让她极其不适。那不是对长公主威仪的敬畏,也不是对权臣手段的恐惧,而是一种混合着窥私、评判、甚至隐含道德优越感的打量。仿佛她和谢云归站在一起的画面本身,就构成了一种可供咀嚼的“故事”。
晚膳是送到房中的。菜色精致,却让沈青崖有些食不知味。她独自坐在桌边,听着窗外驿站院子里隐约传来的、其他官员随从的谈笑声,那些声音里似乎也夹杂着“状元郎”、“长公主”、“江州”之类的零星字眼。
她放下筷子,忽然没了胃口。
原来,“线”的那一头,拴着的不仅仅是谢云归这个人,还有随之而来的、整个世俗眼光与评判体系的重量。这根线,不再是她可以好奇把玩的玩具,而是成了将她从相对超然的“云端”,拖入这纷扰尘世评价体系的一根绳索。
她推开窗,想透口气,却看见谢云归独自站在院中一株老树下,正低声与墨泉吩咐着什么。他换了身半旧的鸦青色常服,身姿挺拔,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清。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,他忽然转过头,朝她的窗口望来。
四目相对。
他眼中立刻漾起温柔的、毫不掩饰的关切,以及一丝看到她未动筷箸的担忧。他快步走过来,在窗外停下,保持着恰当的距离,低声问:“殿下,可是饭菜不合口味?臣让他们重做。”
他的关怀是真切的,姿态是臣服而体贴的。可此刻看在沈青崖眼里,却莫名地让她感到一阵烦躁。这关怀,这体贴,连同他这个人,似乎都成了那将她拖入尘网的“线”的一部分。
“不必。”她声音有些冷硬,“本宫不饿。”
谢云归明显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,眸光微黯,却依旧温和道:“殿下连日车马劳顿,多少用些,保重凤体要紧。若是不喜这些,臣记得前面镇子有家不错的糕点铺子,明日一早……”
“谢云归。”沈青崖打断他,目光落在他脸上,带着一种审视的疏离,“你可知,如今京城之中,关于你我的流言,已传成何种模样?”
谢云归沉默了一下,垂眸道:“臣……略有耳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