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站一夜,沈青崖几乎未眠。
不是懊悔,亦非恐惧,而是一种极清醒的、近乎冰冷的复盘。窗外老树虬枝的暗影在墙壁上摇晃了一夜,如同她脑海中那些纷乱却逐渐清晰的思绪脉络。
她错了。错在过于依赖单一的“心智”视角,错在以为凭借洞察与谋算就能掌控一切,包括这突如其来、牵扯复杂的“线”。她像是个习惯了在沙盘上推演兵阵的将军,忽然被抛入了真实的巷战,才发现光有战略不够,还得懂如何躲开屋檐下滴落的污水、如何应对暗处射来的冷箭、甚至……如何与那些根本不在沙盘标识内的、活生生的平民与墙头草周旋。
这个世界,权力的游戏从来不只在朝堂奏对、密室谋划中展开。它更渗透在每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、每一次看似无意的“偶遇”、每一句茶余饭后的闲谈里。这些构成了另一张更庞大、更粘滞、也更难用纯粹理性解构的“尘网”。而她与谢云归,已然成了这网上最显眼的猎物,被无数视线与议论黏附、拉扯。
她不能再以“云端观察者”自居,也不能再抱着“体验新奇”的轻松心态。她必须躬身入局,用这套她不甚熟悉、甚至有些鄙夷的“玩法”,来应对这场因情而生的额外危机。
这不是放弃她的智谋,而是……拓展她的武器库。
当晨光再次透入窗棂时,沈青崖眼底因失眠而生的淡淡青影,被一种更沉静、更锐利的光芒取代。她起身,唤茯苓进来梳洗,动作与往日无异,只是眼神深处,多了一层深思熟虑的寒意。
用过早膳,车队再次启程。沈青崖没有如往常那般独自留在车内,反而让人卷起了车窗帘幕。她端坐车内,手中拿着一卷书,姿态优雅,目光却坦然掠过窗外景物,也掠过骑行在侧、不时担忧望来的谢云归。
当谢云归又一次投来关切目光时,沈青崖甚至微微侧首,对他极浅地点了点头,唇边甚至逸出一丝几不可察的、符合长公主身份的、矜持而疏离的淡笑。
不是昨夜烦躁的冰冷,也不是之前偶尔流露的、私下的柔和。这是一种标准的、无可挑剔的、上位者对得力臣子表示赞许与勉励的姿态。
谢云归明显怔住了。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,眼中掠过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刺痛。他显然察觉到了她态度中那种微妙却本质的变化——她重新披上了那层名为“长公主”的甲胄,并且,似乎有意将他也推回到“臣子”的位置上,用一道无形的、符合礼法的帷幕,隔开了昨夜驿站窗前那短暂而真实的烦躁与脆弱。
沈青崖没有理会他的怔忡,已将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书卷,仿佛方才那一眼,只是心血来潮的寻常举动。
她在重新划定界限。不是退回原点,而是用一种更符合“尘网”规则的方式,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。公开场合,她是君,他是臣,一切言行需合乎礼法规制,不给流言更多滋生的缝隙。至于私下……那是另一回事,但必须更隐秘,更谨慎。
这是她在心智推演之外,为自己选择的、应对当前局面的第一种“新玩法”——利用规则,重塑表象。
午后,车队经过一处较为繁华的县城,当地知县率属员在城郊迎候,坚持要请公主车驾入城稍歇,并备了接风宴席。这是官场惯例,亦是试探。
沈青崖没有推辞,坦然受之。宴席设在本县最好的酒楼,虽比不得京城奢华,倒也整治得颇为体面。席间,本地乡绅名流毕集,目光或多或少,都在沈青崖与随行官员(尤其是谢云归)之间悄悄逡巡。
沈青崖端坐主位,神色平静,接受众人敬酒,言谈举止无可挑剔。当知县笑着提及“谢郎中年少有为,此番监理河工、协办逆案,功在社稷”时,沈青崖放下酒杯,目光平静地看向坐在下首的谢云归,语气雍容淡然:“谢卿确是干才。皇兄慧眼识人,本宫亦不过是遵旨办事,有何功可言?倒是本地父母官治理有方,民生安定,方是朝廷之福。”
她将功劳归于皇帝,归于地方官,轻轻巧巧将谢云归的“有为”纳入朝廷正常的人才擢升与公务协作范畴,滴水不漏,既抬高了在场官员,又将自己与谢云归的关系,严格限定在“奉旨共事”的框架内。
知县与乡绅们连连称是,话题便顺势转到了地方风物与今年的收成上。那些暗中揣测的目光,似乎也因此收敛了不少。
谢云归全程垂眸静听,只在沈青崖提及他时,起身恭敬一揖,谢过殿下与诸位大人谬赞,态度恭谨克制,完全是一副恪守臣道的模样。只是无人看见的桌面下,他指尖微微发白。
宴席散后,沈青崖婉拒了知县安排的馆驿,依旧回到城外车队驻地。进入自己房间前,她似是不经意地对随侍的茯苓道:“今日宴上那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不错,滋味尚可。谢郎中连日劳顿,让厨下依样做一份,给他送去。就说……本宫赏的。”
声音不高,却足以让附近几个正在收拾东西的仆役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