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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 宫宴竹(1/2)

返抵京城,已是五日后。

皇城巍峨的轮廓在暮春烟雨中显得格外森严沉默。车驾未直接回公主府,而是依制先入宫觐见复命。紫宸殿内,皇帝对清江浦之事温言嘉勉,对信王逆案震怒之余亦深感后怕,对沈青崖的处置妥当再三颔首。谢云归作为有功之臣,亦得皇帝亲口褒奖,擢升工部郎中的旨意当场颁下。

一切程序都合乎礼法,无可指摘。沈青崖应对从容,谢云归谢恩恭谨。只有偶尔交汇的、极其短暂的目光,泄露着比君臣奏对更复杂的暗流。

觐见毕,皇帝循例在宫中设小宴,为沈青崖“接风洗尘”,亦算是为谢云归等有功人员庆功。说是小宴,但该到的宗亲、近臣、乃至几位有头脸的诰命夫人,一个不少。

这既是恩宠,也是试探。是观察长公主离京数月后的变化,亦是审视那位骤然擢升、又伴随暧昧流言的年轻状元郎,在真正权力中心的第一场亮相。

沈青崖回到公主府匆匆更衣。茯苓为她换上合乎长公主品级、庄重华贵的绯红蹙金宫装,梳起高髻,簪上九凤衔珠步摇,额间贴上花钿。镜中女子眉目如画,气质清冷威严,与江州时那素衣简行、甚至温泉中慵懒迷离的模样,判若两人。
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步摇垂下的流苏。今夜宫宴,是另一片战场。她需以最无可挑剔的长公主仪态出席,将一切可能的目光与揣测,都挡在那层厚重的宫规与威仪之后。

然而,当她在宫宴上,隔着煌煌灯火与袅袅丝竹,看到已然入席的谢云归时,心弦还是几不可察地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
他也换了官服。不是江州时的青衫简朴,而是簇新的、代表工部郎中的深青色绣鹭鸶补子官袍。玉带束腰,衬得人身形越发挺拔清瘦。他未戴官帽,墨发以一根简素玉簪束起,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。许是因宫宴场合,他神色比平日更显沉静端凝,微微垂着眼,侧脸线条在宫灯照耀下,如同最上等的冷玉雕琢而成,下颌线干净利落,鼻梁高挺,唇色是极淡的绯。

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属于他的、并不显眼的位置上,周身却仿佛自带一层清辉,将周遭的浮华喧嚣都隔绝开来。像一株生长在喧嚣池畔的青竹,风雨不折,自有风骨。

沈青崖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,比礼节所需略长半分,随即自然地移开,落向御座方向。无人察觉她那一瞬的凝滞,唯有她自己知道,心底某个角落,轻轻“嗒”了一声。

她一直知道谢云归生得好。初遇雪夜,便觉其“颜色甚好”。后来种种波折,或温润,或偏执,或脆弱,或狠辣,种种面目轮番上演,反倒让人有时忽略了他这副皮相本身的出色。

今夜,在这觥筹交错、人人精心装扮的宫宴上,他洗去所有情绪,只余一身合乎规制的官袍与沉静仪态,那份源自骨相与气质的古典雅致,便显得尤为突出。不是时下流行的风流俊俏,而是一种更内敛、更经得起品味的清隽疏朗,宛如一幅笔力遒劲的淡墨山水,或是一阕意境幽远的古琴曲。

好看。

沈青崖在心中极轻地下了结论,纯粹出于审美的欣赏。这与他是谢云归无关,与他们的纠葛无关,仅仅是此刻视觉上的愉悦。就像欣赏一件瓷器,一株名兰。

她喜欢这种感觉。这让她觉得,即使身处这令人窒息的权谋与流言漩涡,依然有值得驻足片刻的“美好体验”。而这体验,恰恰由这个将她拖入漩涡的男人提供,不得不说,有种奇妙的讽刺。

宫宴循例开始。御酒佳肴,歌舞升平。皇帝兴致颇高,问了些江州风物与河工细节,沈青崖与谢云归皆谨慎作答,言辞得体。席间众人或附和,或凑趣,一派和乐。

直到酒过三巡,气氛渐松时,一位素来与沈青崖不算亲近的郡王妃,忽然笑着开口:“说起来,谢郎中年纪轻轻,便立下如此大功,真是后生可畏。只是不知……谢郎中如此人才,家中可曾订下亲事?若尚未婚配,本妃倒认识几位品貌端庄的闺秀……”

此言一出,席间说笑声似乎微妙地低了一瞬。许多道目光,明里暗里,扫向了谢云归,又极快地瞥向上首的沈青崖。

来了。沈青崖心中冷笑,面上却依旧端着无可挑剔的浅笑,执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这看似寻常的关切,实则是试探,是撩拨,是想看看这池水到底有多深。

谢云归起身,向那郡王妃方向微微躬身,声音清晰平稳:“多谢王妃挂怀。只是云归出身寒微,早年一心向学,后又蒙圣恩,效力朝廷,实不敢分心家室之事。如今既食君禄,自当竭诚报效,婚嫁之事……暂无考虑。”

回答得滴水不漏,既谦逊,又表明了以公务为重的态度,将私人问题轻轻挡回。

郡王妃掩口一笑:“谢郎中真是忠君体国。不过,成家立业,亦是人生大事。谢郎中如今简在帝心,前程远大,更该寻一门好亲事,以为助力才是。”她话锋似有若无地一转,“我听说,刘御史家的三小姐,容貌才情都是极好的,今年刚及笄……”

她竟直接点起了鸳鸯谱。席间气氛更加微妙。

沈青崖放下酒杯,瓷器与桌面轻碰,发出清脆一声响。不大,却让附近几桌瞬间安静下来。

她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望向那郡王妃,唇边笑意未减,声音却带着长公主独有的、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疏淡:“王婶倒是热心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只是谢郎中方才也说了,如今心系公务。且皇兄刚刚委以重任,正需他专心任事之时。此时议亲,恐有分心之嫌,反而不美。王婶的美意,想必谢郎中心领了。至于刘御史家的小姐……本宫也略有耳闻,确是佳人。不过,儿女姻缘,终究讲究缘分,急不得。”

她一番话,看似在帮谢云归解围,实则句句站在朝廷与公务的角度,冠冕堂皇,无懈可击。既肯定了谢云归的“忠勤”,又暗示此时非议亲良机,顺带将那郡王妃的“热心”轻轻拨开,最后还点明了“缘分”天定,非人力可强求。

那郡王妃脸上笑容僵了僵,讪讪道:“殿下说的是,是老身考虑不周了。”便不再提此事。

风波暂息。席间重新响起说笑与丝竹声。

沈青崖重新执起酒杯,浅浅抿了一口。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谢云归的席位。他已然落座,依旧垂眸静坐,仿佛刚才那场针对他的小小风波与他无关。只是在她目光扫过时,他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眼,极快地与她对视了一瞬。

那一眼很短,却异常清晰。她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、复杂的光芒——有对她出言解围的感激,有对自身处境的了然,有隐忍,或许……还有一丝因她如此公开划清界限、将他们的关系严格定义在“君臣公务”范畴而产生的细微黯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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