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崖心中那根弦,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,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。但很快,她便收敛了心神,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宴席上。
她欣赏他的容貌气度,这不假。甚至在方才那一瞬,因郡王妃的撩拨而生出些微不悦——那是一种类似领地被人觊觎的不快,尽管她清楚自己并无立场。
但这欣赏与不悦,都必须严严实实地压在那身繁重宫装与长公主威仪之下。她可以用合乎规则的方式替他挡掉麻烦,却不能流露出半分私人情绪。
这便是“尘网”的玩法。优雅,克制,每一步都踩在礼法与权谋的边界上。
宴至中途,沈青崖以更衣为由暂离。穿过曲折回廊,夜风带着御花园的花香拂来,吹散了些许殿内的浊气。她在一处临水的凉亭边驻足,望着黑暗中粼粼的池水,轻轻吐了口气。
“殿下。”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声音。
沈青崖没有回头。她知道是谁。也只有他,能如此准确地找到她离席的片刻,并避开耳目跟来。
谢云归走到她身侧三步之遥停下,同样望着池水。夜色中,他官袍的深青色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,唯有那张被远处宫灯余光勾勒出的侧脸,依旧清俊得夺目。
“方才……多谢殿下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。
“不必谢本宫。”沈青崖语气平淡,“本宫只是说了该说的话。”她侧过头,看向他。夜色模糊了界限,让她可以稍微放松那紧绷的仪态。“倒是你,如今入了京,又是这般……引人注目。日后类似之事,只怕不会少。你当心中有数。”
她在提醒他,也在提醒自己。这份“引人注目”,既源于他的才干与功劳,也源于他这副过于出色的皮相,更源于……他们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流言。
谢云归沉默片刻,道:“臣明白。臣会……小心行事,绝不授人以柄,连累殿下清誉。”
又是“清誉”。沈青崖心中那点因他容貌而生出的愉悦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烦躁。他似乎总将重点放在“不连累她”上,却未必完全明白,她介意的或许并非仅仅是“清誉受损”,更是这种被迫卷入琐碎是非、需要时时算计防备的憋闷感。
“你的长相,”她忽然开口,话题转得突兀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倒是生得好。也难怪,招人惦记。”
谢云归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,怔了一下,随即耳根在夜色中微微泛红,低声道:“皮相而已,殿下……取笑了。”
“不是取笑。”沈青崖转回头,重新望向池水,语气恢复了平淡,“是陈述事实。好看,便是好看。在这京城,皮相有时亦是利器,有时亦是负累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她说得客观而疏离,仿佛在点评一件器物。
谢云归站在她身侧,望着她夜色中更显清冷绝丽的侧影,心底那点因她夸赞而生的微末欢喜,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酸涩淹没。她欣赏他的容貌,却仅止于欣赏,如同欣赏一幅画、一株花。这种抽离的、不带私人情感的“喜欢”,比厌恶更让他感到无力。
“臣……谨记殿下教诲。”他最终只能低声道。
沈青崖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廊下传来茯苓寻来的轻微脚步声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淡淡道,率先转身,朝着灯火通明的宫殿方向走去。绯红宫装的裙摆拂过光洁的石阶,步摇轻晃,端的是皇家气度,无可挑剔。
谢云归站在原地,望着她渐渐远去的、融入辉煌灯火中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崭新的、象征地位却也代表束缚的官袍。
宫宴尚未结束。
而他们之间,那根在江州风雨与温泉夜色中生出的“线”,在这更庞大、更精致的“尘网”中,似乎变得愈发纤细,也愈发……难以捉摸。
他喜欢的,是那个会受伤、会烦躁、会偶尔流露出真实情绪的沈青崖。
而她此刻展现的,是完美无瑕、步步为营的长公主。
哪一个更真实?或许都是。
只是他不知,自己这副她所“喜欢”的古典雅致皮相,在这局中,究竟算是筹码,还是……另一重无形的枷锁。
夜风拂过池面,吹皱一池倒映的璀璨灯火。
也吹动了亭边那人深青的官袍下摆,寂寂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