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归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态度中那丝不同以往的疏冷。“臣……明白。”他低声道,顿了顿,抬起眼,目光灼灼地看向她,“殿下……今日可是心情不佳?可是……宫中有什么烦难?”
他在试探,也在关心。
沈青崖迎着他的目光,看了他片刻,忽然轻轻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未达眼底,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怜悯。
“谢云归,”她放下茶杯,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沿,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们这样……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问题来得突兀,谢云归一怔。
“你步步为营,不惜代价,想要留在我身边。”沈青崖继续道,声音平缓,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我默许,甚至推动。我们彼此试探,彼此算计,也彼此……看见了一些真实的东西。江州风雨,温泉夜色,宫宴暗流……我们都一起经历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:“可是然后呢?”
“你依然是工部谢郎中,要在这官场规则里挣扎求存,要面对无数明枪暗箭,要顾及你的出身、你的前程、你的……身家性命。”
“我依然是长公主沈青崖,要维系皇室体面,要平衡朝堂势力,要听从皇兄的安排,或许……将来还要嫁一个门当户对、于我、于朝廷都有‘益处’的驸马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却字字如冰锥,刺破暮色中那点虚假的茶香与温情。
“我们之间这点……‘不同’,这点‘看见’,这点在规则缝隙里偷来的纠缠,在各自早已固定的人生轨迹面前,究竟算什么?”她转回头,目光清凌凌地望进谢云归骤然收缩的瞳孔里,“是一段刺激的插曲?一场危险的游戏?还是……你以为,能改变些什么?”
谢云归的脸色彻底白了。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,杯中的茶水晃动着,映出他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。他似乎想说什么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沈青崖却不再看他,重新端起自己那杯已有些凉了的茶,浅啜一口。
“茶凉了。”她淡淡道。
不是指茶水温度,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他们之间那点因危险与真实而点燃的、微弱的希望之火,在触及这冰冷坚硬的现实轨道时,似乎也正不可避免地……凉下去。
谢云归僵坐在那里,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,看着她指尖那杯凉茶,看着暮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,水榭内陷入昏暗。
许久,他才用尽全身力气,嘶哑地开口:
“殿下……是觉得,云归……不自量力,痴心妄想么?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颤意。
沈青崖沉默着,没有回答。
湖风更大了,吹得水榭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,一声声,清脆,寂寥。
她不是觉得他痴心妄想。
她只是忽然看清了,和一个人过一生,真的就是和一个人过一生。你不能像他以为的一样,只要彼此愿意改变、愿意取悦对方、愿意达成共识,就能走上一条捷径,抵达理想的彼岸。
人生这场戏,角色、剧情、舞台,大多早已设定。你可以选择不同的对手演员,可以选择不同的演绎方式,甚至可以在某些段落即兴发挥。但大致的走向,最终的落幕,往往难逃那既定的框架。
她选择了谢云归作为她人生这出戏里,最重要也最危险的对手与同伴。
但这选择,改变不了她是“长公主”,他是“臣子”的剧本大纲。
他们依然要在各自的轨道上,演好各自的戏。偶尔同台,默契配合,或激烈冲突,给这出戏增添些许旁人看不懂的波澜与深意。
这,或许就是全部了。
“茶凉了,”沈青崖最终只是重复了这三个字,声音在渐起的夜色中,轻得仿佛叹息,“回去吧,谢云归。”
她没再看他,目光投向窗外漆黑一片的湖面,只有远处几点灯火,倒映在冰冷的水中,晃晃悠悠,看不真切。
谢云归缓缓站起身,身形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摇晃。他对着她的背影,极其缓慢、极其郑重地,揖了一礼。
然后,转身,一步一步,走出了水榭,走入沉沉的夜色里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。
水榭内,只剩下沈青崖一人,对着满室茶香散尽后的清冷,和窗外无边的黑暗。
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
冰冷的液体滑入喉间,苦涩弥漫。
这,便是她选择的人生。
清醒地,看着剧情上演。
与选择的人,在固定的轨道里,纠缠,挣扎,偶尔靠近,又注定疏离。
直到戏终。
她放下空杯,瓷器与石几碰撞,发出清脆却孤寂的一声响。
夜色,终于彻底笼罩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