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卷北境舆图被沈青崖收下后,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并未激起更多涟漪。她将其置于书房甲字第三柜,与众多地理图志并列,只在一次与兵部议及北境粮道时,命人取出参详片刻。图上标注确如谢云归所言,细致精到,于实务大有裨益。她用了,却未对此事置评,也未再因此召见谢云归。
日子依旧在那种清醒的寒意中滑过。直到暮春将尽,立夏前夕。
这日,沈青崖难得起了些微兴致,换了身极寻常的浅碧色细麻襦裙,未戴首饰,只让茯苓简单绾了个髻,说要出府去西市逛逛。不为采买,也不为体察民情,只是忽然想看看,褪去长公主的华服与威仪,混入京城最寻常的人流里,会是何种感受。
西市依旧喧嚣。酒旗招展,叫卖声此起彼伏,空气中混杂着香料、熟食、牲口、皮革等各种气味。沈青崖由巽风带人远远护着,只带了茯苓,缓步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。她看铁匠铺前火星四溅,看绸缎庄里妇人们挑剔花色,看茶肆中闲人高谈阔论,也看街角乞丐蜷缩在阳光里捉虱子。
鲜活,杂乱,充满粗糙的生命力。是她以往站在云端俯瞰时,无法真切体会的温度与气味。
走着走着,她被一阵奇特的、有节奏的“梆梆”声吸引。循声望去,只见街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,围着一小圈人。中间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短衫的老汉,正坐在小马扎上,手中拿着几块长短不一的竹片和一把小槌,面前摆着个简陋的木架,架上挂着十几个用竹篾、彩纸、羽毛制成的小巧物件,形态各异,有鸟雀,有昆虫,有鱼虾,虽用料粗朴,却个个栩栩如生,随着老汉手中小槌敲击竹片发出不同声响,那些小物件竟仿佛活了过来,轻轻颤动,展翅欲飞,摆尾游弋。
是皮影?又不全像。更像是一种民间的手工傀儡戏,一人,一槌,几片竹,便是一个微缩的、生机盎然的小世界。
沈青崖驻足观看。她从未见过这个。宫廷乐舞盛大精妙,却过于程式化;市面上常见的傀儡戏或杂耍,也总带着刻意讨好的热闹。眼前这老汉的技艺,却有种返璞归真的拙趣与灵动。他敲击竹片的节奏时急时缓,时轻时重,配合着口中模仿的几声鸟鸣虫嘶,竟让那些不会动的小玩意儿,有了呼吸与心跳。
围观的多是孩童与闲汉,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与笑声。沈青崖站在人群外缘,静静看着。阳光透过街边槐树的枝叶,洒下斑驳的光影,落在那些色彩鲜亮的小傀儡上,落在老汉专注而平和的面容上,也落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。
老汉正操纵着一只翠蓝羽毛的“小雀”。竹片轻敲,雀儿便在架子上灵巧地跳跃,点头,啄羽,时而歪着头,仿佛在聆听什么。忽然,老汉手中竹槌节奏一变,急促地敲了两下旁边一片更薄的竹片,发出“咻——啪”的破空声。
几乎同时,那只“小雀”仿佛被无形的弹弓击中,猛地一个踉跄,在架子上滑稽地连翻两个跟头,羽毛(彩纸)都险些甩脱,最后摇摇晃晃站稳,呆呆地抬起一只“脚”(竹篾),看了看,又委屈地转向观众,小脑袋(圆纸团)耷拉下去。
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笨拙又逼真到极致。
“噗——”
一声极轻、却异常清晰的笑声,毫无预兆地从沈青崖唇边逸了出来。
不是她惯常那种带着讥诮或冷淡的哼笑,也不是社交场合敷衍的浅笑。那是真正被逗乐了,猝不及防之下,从喉咙里直接滚出来的一声气音。短促,轻快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,漾开一圈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真实的愉悦波纹。
她自己都愣住了。
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?不是为了应对什么场合,不是算计中的表情,甚至不是对谢云归那些复杂情愫中偶尔滋生的、带着涩意的微甜。就是最简单、最直接的——被一个拙朴的民间把戏,逗乐了。
那笑声太轻,混在街市的嘈杂里,几乎微不可闻。连身边的茯苓都只是疑惑地侧头看了她一眼,未能确定那声音是否出自自家殿下之口。
可沈青崖自己听见了。也感觉到了。胸腔里那口一直堵着的、带着寒意的气息,仿佛被这声笑轻轻冲开了一道缝隙,一丝久违的、暖洋洋的什么,悄悄渗了进来。
她下意识地抬手,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唇角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上扬的、陌生的弧度。
老汉的表演还在继续。那只“受惊”的小雀正被一只纸糊的“老猫”追得满架子乱窜,惹得周围孩童惊呼嬉笑。阳光,尘埃,市声,简陋却充满巧思的小傀儡,围观者纯粹的笑脸……这一切构成一幅与她平日所处世界截然不同的图景。
粗糙,却生动得灼人。
沈青崖站在那里,没有再笑,只是看着。但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下,仿佛有什么东西,被那一声自己发出的、真实的轻笑,轻轻地、坚定地,撬开了一道更深的裂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