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，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时刻。不是宫廷，是在母妃的娘家，某个远房亲戚乡下的庄子里。夏日午后，蝉鸣聒噪，她躲在廊下偷看几个庄户孩子用草茎编小笼子捉蚂蚱，其中一个孩子笨手笨脚，笼子没编好，蚂蚱跳出来撞在他鼻子上，孩子们笑成一团，她也跟着偷偷笑了。

那是多久远的记忆了？久远到几乎被宫廷的规矩与岁月的尘埃彻底掩埋。

直到此刻，被一只竹片彩纸做成的、翻跟头的小雀，毫无预兆地唤醒。

原来，抛开长公主的身份，抛开那些沉重的责任、算计、情愫、寒意……她还能为这样简单到近乎愚蠢的小乐趣，发出笑声。

原来，“开心”这种感觉，并不一定需要宏大的理由、深刻的共鸣、或激烈的刺激。它可能就藏在市井角落一个拙劣的傀儡戏里，藏在阳光尘埃中一次笨拙的翻跟头中。

简单到让她几乎忘了，自己原来也还拥有这样本能。

表演暂歇，老汉收起小槌，向围观者团团作揖。有铜钱落入他面前的破碗，叮当作响。孩童们嬉笑着散去。

沈青崖站在原地，又看了片刻那架子上一动不动、却依旧鲜亮的小傀儡们。然后，她对茯苓低声道：“去，给那老丈……十两银子。就说，手艺精巧，逗人开怀，值得赏。”

十两，对公主府而言微不足道，对这街头卖艺的老汉，却是一笔不小的钱财。茯苓虽讶异于殿下突如其来的慷慨，还是依言上前，将一锭小银放在了那破碗中，低声传达了沈青崖的话。

老汉惊愕抬头，浑浊的眼睛看向人群外那抹浅碧色的、看似寻常却气度不凡的身影，慌忙要起身行礼道谢。

沈青崖却已转身，汇入人流，向另一头走去。

她没有再看那老汉，也没有再停留。

只是走在喧嚣的西市长街上，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方才竹片敲击的“梆梆”声，和那只小雀滑稽翻跟头的模样。

唇角那点微微上扬的弧度，早已平复。

但心底那片冰湖下，被撬开的裂缝里，似乎照进了一线极细微、却真实存在的暖光。

虽然很快，这暖光或许又会被更深沉的寒意覆盖。

但至少在这一刻，她知道了。

知道自己还能那样笑。

知道这人间，除了那些既定轨道与冰冷纠葛，还存在着能让她本能发笑的、微不足道却鲜活的“小雀”。

这就够了。

足够让她在这条似乎早已看到尽头的人生路上，偶尔驻足，看一眼路旁无关紧要的野花，听一声市井无心的笑语。

然后，继续走下去。

带着那点或许无人知晓、却真实存在过的、短暂的“嘻嘻”笑声，和胸腔里一丝残留的、陌生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