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市归来后,那只竹片彩羽小雀翻跟头的笨拙模样,偶尔仍会毫无预兆地闯入沈青崖的思绪。并非刻意回想,只是在批阅枯燥文书时,在听臣工争执时,在独自对着窗外沉沉夜色时,那鲜亮的色彩与滑稽的动态会倏然闪过眼前,带来一丝极其短暂、却异常清晰的松弛感,仿佛严冬冰面上的一道微小裂痕,透出底下未被冻结的活水气息。
这感觉陌生,却并不让她排斥。她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,在繁忙间隙,给自己留出些许这样的“空隙”。不再总是思考北境布防的疏漏、朝堂党争的平衡、或是与谢云归之间那理不清的纠葛与未来。她会放下笔,走到窗边,看庭院里那株老槐树新发的嫩叶在风中如何翻卷;会吩咐茯苓换一种更清冽的香,只为分辨其中微妙的草木气息;会在夜深人静时,独自抚一会儿琴,却不再弹那些隐含金戈杀伐的曲调,只信手拨弄些不成调的清音,听它们在寂静中如何消散。
她在尝试,用最细微的感官,去触碰“当下”本身。不为意义,不为谋划,只为感受那一刻的光影、气息、声音,以及自己在那光影气息声音中,真实存在的心跳与呼吸。
这让她想起幼时读史,总惊叹于史书上那些寥寥数语便概括的王朝兴衰、时代更迭。她会沉浸于分析大势流转,推算因果链环,觉得那才是值得投注心力、掌控方向的“大事”。她习惯于站在一个超然的时间点上,俯瞰过去,布局未来,却常常忘记,那些被载入史册的“大事”,最初或许都源于某个微不足道的“当下”——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一次偶然的相遇,一句未经深思的话语,甚至是一只受惊小雀的笨拙跟头。
历史不是突然跃迁的。它是一步步走出来的,由无数个“当下”堆积、碰撞、牵引而成。而她沈青崖,能把握、能体验、能真正“活着”的,也只有脚下的这个“当下”。
这个认知,像一颗种子,悄无声息地落入她被厚厚冰层覆盖的心田,暂时还未破土,却已带来一种内在视角的微妙调整。
与此同时,与谢云归的关系,也在这种对“当下”的稍加留意中,呈现出更复杂暧昧的纹理。
信王案后,谢云归擢升工部郎中,正式踏入京城官场。他依旧谨慎勤勉,于公务上无可指摘,对她也保持着表面恭谨的距离。但有些东西,在无人注视的角落,正悄然滋长、变质。
他递送工部文书时,指尖会“不经意”擦过她的手腕,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,转瞬即逝,却足以让沈青崖批阅朱批的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御花园“偶遇”,他躬身行礼时,目光会迅速而贪婪地掠过她今日的衣饰发髻,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欣赏或仰慕,而是混合着一种深沉的、近乎灼热的占有欲,仿佛在无声确认着什么归属。
偶尔在宫道长廊远远望见她的身影,他会停下脚步,静静伫立片刻,直到她消失在转角。那凝视的目光如有实质,即使隔着距离,沈青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其中的专注与……压抑的渴望。
最逾矩的一次,是在一次小规模宫宴之后。她以更衣为由暂离席间,行至僻静的回廊转角,却猝不及防地撞见等在那里的谢云归。他显然并非偶遇,廊下宫灯昏暗,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,唯有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偏执,以及一种更深邃的、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暗色欲望。
“殿下。”他低唤,声音在寂静的回廊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,与她平日里听到的恭谨语调截然不同。
沈青崖脚步未停,面上也无波澜,只微微颔首,便要径直走过。
擦肩而过的瞬间,他忽然极低、极快地说了一句:“殿下今日裙裾上的缠枝莲纹……很美。”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。
沈青崖心头一跳,脚步却未乱,仿佛未曾听见,径直走了过去。唯有袖中指尖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回到宴席,丝竹依旧,谈笑依旧。她却觉得耳廓那被气息拂过的地方,隐隐发烫。那并非情话,更像是一种隐秘的标记,一种无声的宣告。他在用他的方式,一寸寸侵蚀他们之间那由身份、礼法规矩出的安全距离,将那些不可言说的欲望与占有,编织进最寻常的接触与话语里。
而她,竟没有如最初设想的那般,立刻厉声斥退,或彻底划清界限。
她发现自己开始……注意他。
注意他今日官袍的色泽是否衬得他肤色更显苍白;注意他奏对时清朗嗓音里不易察觉的疲惫;注意他偶尔望向她时,眼底那极力克制却依旧泄露的复杂暗涌。
甚至,在夜深人静,独自躺在宽大冰冷的凤榻上时,她会想起他指尖擦过她手腕的微凉,想起回廊转角他压低声音说“很美”时,那拂过耳廓的温热气息,想起更早之前,清江浦雨夜,那个浑身湿透、冰冷滚烫的拥抱。
身体深处,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,似乎被这些细微的、充满禁忌感的触碰与记忆,一点点唤醒。不是爱,不是情,而是一种更原始、更混沌的……悸动。像冰层下的暗流,悄然涌动,带着陌生的酥麻与热意,窜过四肢百骸。
她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,却又无法彻底将其摒除。就像她无法彻底抹去西市那只小雀带来的短暂笑声一样。这些细微的、属于“当下”的感受——无论是愉悦,还是这种令人不安的悸动——都如此真实,如此具体,提醒着她并非一尊完美的玉雕,而是一个有血有肉、会笑会恼、也会被隐秘欲望撩拨的活生生的人。
这认知让她感到危险,却也隐隐有种……破茧般的战栗。
这日午后,她在书房召见了几位负责皇室产业的内府官员,商议今年江南贡缎的采办事宜。事务繁琐,牵扯颇多,待一一议定,已是日影西斜。官员们告退后,书房内只剩下她一人,面对满案待批的文书,难得的感到一丝倦怠。
她揉了揉额角,起身走到北墙那幅巨大的舆图前,目光习惯性地落向北境。那里标注着最新的边防变动与潜在的威胁。她的大脑又开始自动推演各种可能,计算得失,布局未来。
就在这时,书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进。”她未回头,以为是茯苓送茶点。
脚步声轻而稳,停在身后不远。一股清冽的、混合着淡淡墨香与一种独特冷松气息的味道,悄然弥漫开来。
不是茯苓。
沈青崖缓缓转身。
谢云归站在三步开外,手中捧着一卷新绘的图纸,正垂眸敛目,姿态恭谨。他今日未穿官袍,只一身素青色常服,衬得人愈发清瘦挺拔。午后斜阳透过窗棂,恰好落在他侧脸上,将他挺直的鼻梁与微抿的唇线勾勒得格外清晰,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眸中情绪。
“殿下。”他躬身行礼,“工部新勘的京畿水系疏导图初稿已成,下官特来呈请殿下过目。”声音平稳清朗,无懈可击。
沈青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,掠过那微微泛着光泽的衣料,落在他捧着图纸的、骨节分明的手指上。那双手,曾执笔写锦绣文章,也曾持剑染血,更曾……在她手臂伤口处留下轻柔却不容拒绝的触碰。
“呈上来。”她语气平淡,走回书案后坐下。
谢云归应声上前,将图纸在案上徐徐展开。图纸绘制极其精细,河流、沟渠、闸坝、村落,一一标注清晰。他微微倾身,指尖点在图上几处关键位置,低声讲解疏导思路、工程难点与预计成效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条理分明,专业而专注,仿佛全心沉浸在这水利事务之中。
沈青崖听着,目光却难以完全凝聚在图纸上。他靠得很近,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冷松气息更清晰了些,混合着一丝极淡的、或许是来自工部衙门或绘图颜料的特殊味道。他的衣袖随着指点图纸的动作,偶尔会轻轻擦过她的手臂外侧,衣料细腻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夏衫传来,带来一阵细微的、令人分心的麻痒。
他的指尖修长,在图纸上游走时稳定有力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。沈青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指尖,想起这双手曾如何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包扎伤口,如何“不经意”地擦过她的手腕……
“……殿下以为此处闸口设置,是否妥当?”谢云归的声音忽然响起,将她从短暂的走神中拉回。
沈青崖抬眼,正对上他抬起的目光。他依旧维持着讲解的姿态,眼神清澈专注,仿佛真的只是在请示公务。但沈青崖却敏锐地捕捉到,那清澈之下,一闪而过的、极深极暗的旋涡,以及他喉结几不可察的滚动。
他在试探。用最正经的公务,最恭谨的姿态,进行着最隐秘的挑逗与靠近。
沈青崖心下一凛,一种混合着恼怒与被冒犯的奇异兴奋感悄然升起。她收敛心神,目光重新落回图纸,仔细看了他方才所指之处,略一沉吟,道:“此处地势略低,若遇山洪,恐有倒灌之险。闸口需加固,引流渠亦应加深拓宽三分。”
她的回答专业而冷静,完全跳出了方才那微妙旖旎的氛围。
谢云归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,随即化为更深沉的专注与……一丝几不可察的挫败?但他掩饰得极好,立刻点头道:“殿下明鉴。是下官思虑不周。立刻修改。”
他又就着图纸,请示了几处细节。沈青崖一一作答,语气平稳,目光清明,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心猿意马从未发生。
公务对答完毕,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。夕阳又下沉了些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,拉得很长,几乎交叠在一处。
谢云归缓缓卷起图纸,动作慢条斯理。他抬眸,再次看向沈青崖,这次,眼中那层公务性的专注彻底褪去,只剩下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,以及其中毫不掩饰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炽热与渴求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些许,“近日……可还安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