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长案边,拿起一枚小小的、边缘光滑的鹅卵石,放在案上。“譬如这石子。娘子若只想‘拿起它’,手自然伸出,轻松拿起,此乃‘意’与‘形’合。”他又拿起一枚形状类似、却略大些的石子,“若娘子想着‘要稳当地、用特定姿势拿起这枚大些的石子’,手指或许会不自觉地多用几分力,手腕也可能僵硬,反不如拿小石子时灵便。”
“声音亦然。”老者目光湛然,“娘子欲发某音时,莫只想着‘要发出那个音’,而是试着将‘意’放在……嗯,放在气息自然上行、喉咙自然打开、声音自然‘滑’到那个位置的感觉上。不是‘够’,是‘到’。不是‘助’,是‘容’。”
“试着感受气息如流水,自丹田而上,经胸腔,过喉头,自然‘涌’出。那个你想发的音,不是终点,只是水流经过的一个‘弯道’或‘高坡’。水流自有其力,你只需保持河道畅通,容它流过便是。”
“至于清晰与稳定,”老者拿起案上一支秃笔,在旁边一张废纸上随意画了几道弯曲却连贯的线条,“娘子的声音,天然有‘黏连’之质,此非坏事,反是情深韵长之基。欲求清晰,非斩断黏连,而是在黏连中,借由咬字时唇舌齿的轻微动作,自然形成顿挫。譬如说话,字字相连,却因吐字而自有节奏。可尝试将想发的音,想象成某个字的韵母,感受发声时口腔自然的形状变化,或有助于‘形’的显现。”
这一番话,如醍醐灌顶,又似拨云见日。沈青崖虽不能全然领悟其中精微,却觉眼前迷雾散开大半,一条隐约的路径显现出来。
不是否定她的“流”,而是学习在“流”中感知更细微的“形”(气息路径、口腔变化),并以“意”从容引导,而非紧张强求。
她深深一礼:“听先生一席话,胜读十年乐书。不知先生高姓大名?妾身当厚酬以谢。”
老者却摆了摆手,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顽童般的笑意:“姓名不过符号,酬谢更不必提。老朽在此,不过摆弄些旧音残响,自得其乐罢了。今日能与娘子论此‘流形’之辨,亦是快事。娘子天赋异禀,灵性通透,假以时日,必能融会贯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始终挺直的肩背,缓声道:“只是……娘子肩背似有旧伤,气血流通难免略有阻滞,于气息上行或有细微影响。发声之时,或可尝试稍松肩胛,勿刻意挺直,容气息更自在些。当然,此乃老朽妄测,娘子还需以御医诊治为准。”
沈青崖心头再震。这老者眼力之毒,感知之敏,远超她预料。不仅听音辨症,更能看出她旧伤对气息的潜在影响。
“多谢先生指点。”她再次郑重道谢,示意茯苓留下早已备好的一封酬金,轻轻放在案角。
老者看了一眼那颇为丰厚的锦囊,并未推拒,只笑了笑,转身又拿起他那件古怪的陶器,凑到嘴边,再次发出那种断续奇特的声响,仿佛方才一番深谈从未发生,他又沉浸回了自己的声音世界里。
沈青崖不再打扰,带着茯苓,悄然退出了这间昏暗古旧却藏龙卧虎的小铺。
站在清音坊略显嘈杂的街头,午后阳光正好。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感受着气息在胸腹间的自然流动,肩背尝试着放松了些许,旧伤的隐痛似乎也随着这细微的调整,缓和了一分。
心中那面关于声音、关于“流形”之困的镜子,已被悄然擦亮一角。
前路依旧需要她自己一步步去走,去感知,去摸索那“意”与“形”、“流”与“稳”之间的微妙平衡。
但至少,她知道了方向。
也隐约明白了,为何自己会对谢云归那种清晰坚定的“造形”能力,既有排斥,又暗藏欣赏。
或许,他们真的是镜子的两面。
而她此刻要做的,不是变成他,而是在自己的这一面里,找到独属于她的、清晰而稳定的“形”。
阳光洒在她覆着轻纱的脸上,映出一双沉静却焕发着新的探究光芒的眼眸。
回府的路上,她一直在心中默默回味老者的每一句话,感受着气息与身体的细微连结。
直到轿子停在公主府角门,茯苓掀开轿帘,低声提醒:“殿下,到了。”
沈青崖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,抬眼望去。
府门前的石阶旁,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,正静静伫立等候。是谢云归。
他显然已等候多时,春日午后的阳光将他身影拉得修长。见到她的轿子,他立刻迎上前来,姿态恭谨,目光却在她下轿时,极快地掠过她的肩背,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关切?
“殿下。”他躬身行礼。
沈青崖脚步微顿,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依旧略显苍白的脸色(伤势未完全恢复),又想起清音坊老者关于“旧伤阻滞气血”的提醒,心中那面刚刚被擦亮的镜子,似乎隐约映出了些什么。
她微微颔首,语气如常:“谢卿何事在此等候?”
谢云归直起身,声音平稳:“北境新递来的密报,有些紧要处需即刻禀明殿下。听闻殿下外出,故在此等候。”
又是北境,又是政务。
他们之间,似乎永远绕不开这些“事”。
沈青崖看着他沉静的、等待指示的面容,忽然想起方才那老者沉浸于古怪陶音中时,那种全然忘我、不拘一格的模样。
她心中微微一动。
“密报之事,稍后再议。”她开口道,声音比平日少了一丝清冷,多了些许难以察觉的……随意?“谢卿伤势未愈,不宜久站。随本宫进来吧。茯苓,去取前日江南进贡的‘顾渚紫笋’,烹一壶来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他瞬间有些错愕的神情,径自转身,向府内走去。
步履依旧平稳,肩背却比往日放松了些许。
或许,除了政务与博弈,除了危险与纠葛,除了那些“事”……
他们之间,也可以试着,先从一盏茶,一次寻常的、不急着处理“正事”的相处开始。
就像那夜暮色中的茶,就像那老者铺中不拘一格的“摆弄”。
总得有些别的什么,慢慢流淌、慢慢成形,才能让那面映照彼此的镜子,不那么冰冷,也不那么模糊。
谢云归怔了一瞬,立刻反应过来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,旋即垂眸,恭顺应道:“是。”
他快步跟上,走在她身后半步之遥。
春日午后的阳光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路面上,时而重叠,时而分开。
空气中,隐约浮动起一丝紫笋茶即将烹煮的、清冽甘醇的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