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归将竹枝随手插在身旁松软的泥土里,走到一旁假山边的石凳上坐下歇息,闻言答道:“最早是家母请的一位退伍老卒,教些基本功。后来……在临川书院时,一位游方的道士路过,见我体弱,又喜读书,便传了我一套养身兼防身的剑诀,说是道家导引之术与剑法结合,重意不重力,重巧不重猛。云归觉得有趣,便学了,这些年断断续续练着,倒让殿下见笑了。”
他语气轻松,仿佛在说一件寻常趣事。但沈青崖却听出了几分不寻常。游方道士?道家剑诀?这与他寒门学子、刻苦读书的履历似乎有些出入。
但她没有深究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正如她也有她的“暗影”。她只是走到他对面的石凳坐下,将竹枝也放在一旁。
茯苓适时端来温热的帕子和两盏新沏的茶。
谢云归接过帕子,仔细擦了擦脸上的汗,又用帕子裹住微凉的茶盏,暖着手。他喝茶的姿势依旧优雅,但多了几分运动后的慵懒随意,长腿微伸,背靠着冰凉的石质椅背,仰头望着头顶花树上筛落的光斑,喉结随着吞咽茶水而轻轻滚动。
沈青崖也端起茶盏,小口啜饮。茶水温热,熨帖着因运动而微微加速的心跳。两人之间一时无话,只有春风拂过花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的鸟鸣。
一种宁静的、舒适的、甚至带着些许暖昧的沉默,在两人之间流淌。
“殿下。”谢云归忽然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,目光从花树上收回,落在她脸上,“方才……多谢殿下。”
“谢什么?”沈青崖抬眸。
“谢殿下……愿意与云归切磋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清澈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惜,“也谢殿下……让云归觉得,自己……偶尔也能像个普通人一样,做些无关利害、只关喜好的事。”
这话说得诚恳,甚至有些卑微。却奇异地触动了沈青崖。
无关利害,只关喜好。
这不正是她一直在追寻的、“活生生”的感觉之一吗?
她放下茶盏,目光也投向远处摇曳的花枝。“本宫只是……一时兴起。”她淡淡道,仿佛不愿承认什么。
谢云归却笑了,那笑容在春日的阳光下,干净得晃眼。“殿下的‘一时兴起’,于云归而言,便是莫大的恩赐了。”
沈青崖没有回应,只是端起茶盏,又饮了一口。茶水微涩回甘,如同此刻心绪。
她看着对面那个放松下来的、鲜活真实的年轻男子,忽然觉得,或许他们之间,除了那些沉重的“事”和复杂的“情”,也可以有这样简单的、属于春日午后、竹枝相击、汗水与清茶的时刻。
这感觉,不坏。
甚至,有些令人贪恋。
阳光渐渐西斜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在草地上交叠。
谢云归站起身,将石凳上的竹枝拔起,走到她面前,双手奉还。“殿下,时辰不早,云归该告退了。”
沈青崖接过竹枝,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温热的手指。她抬眸,对上他依旧含笑的眼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顿了顿,又道,“你的伤,还需仔细将养。北境后续事务的奏章,明日再送来不迟。”
这是变相的……允他多休息一日。
谢云归眼中笑意更深,深深一揖:“是。谢殿下体恤。”
他转身离去,雨过天青色的身影穿过花树小径,渐渐消失在暮春浓郁的绿意与光影里。步履轻快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与挺拔。
沈青崖独自坐在石凳上,握着那支还残留着两人掌心温度的竹枝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
春风拂过,垂丝海棠的花瓣簌簌飘落,有几片沾在她肩头发梢。
她抬手,拈下一片花瓣,在指尖轻轻捻动。
柔软的触感,淡淡的香气。
如同这个午后,那个鲜活的身影,和心头那丝陌生的、却并不令人排斥的暖意。
原来,他不只有脑中的谋算,眼中的偏执,身上的伤痕。
他也有挺拔的身姿,利落的身手,优雅的风度,和阳光下干净的笑容。
是一个活生生的、俊俏的、有血有肉的谢云归。
而她,似乎也并不讨厌,看见这样的他。
甚至,有些……想要看见更多。
她垂下眼帘,将指尖的花瓣轻轻吹落。
起身,握着竹枝,向着自己的院落走去。
脚步比来时,似乎要轻快些许。
裙裾拂过草地,沾上几片落花与草叶。
春庭寂寂,剑影已收。
但有些东西,却如同这暮春的草木,在无人注视的角落,悄然滋生,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