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,公主府的书房内却依旧亮着灯。
沈青崖搁下笔,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。面前摊开的,是北境边军改制、漕运新规、以及江南今春税赋核查等一摞亟待她过目或给出批示的文书。烛火跳跃,将她的影子投在满墙书架上,拉得孤长。
处理这些事务于她而言,早已是刻入骨髓的习惯。分析利弊,权衡取舍,做出最有利于朝廷稳固、亦或最符合她心中某种模糊“秩序”的决断。她做得精准、高效,甚至可称游刃有余。可今夜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时,一种熟悉的、冰冷的倦怠感,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漫了上来。
不是疲惫,而是……一种更深层的空洞。
仿佛她正在推动无数精密的齿轮,让一架庞大而古老的机器得以运转,却忽然忘了,自己最初为何要推动它,又或者,这机器最终要驶向何方。
是为了“更好”吗?
让北境军制更完善,是为了边防更稳固,将士更效命;让漕运更顺畅,是为了物资流转更高效,民生少些困顿;让税赋更清明,是为了国库更充盈,也少些盘剥百姓的蛀虫……这些“更好”,听起来无可指摘,也是她身为长公主、身为暗处执棋者应尽之责。
可然后呢?
边防稳固之后呢?民生少困之后呢?蛀虫清除之后呢?
是否还会有新的边患,新的困顿,新的蛀虫滋生?是否这“更好”,只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,一场按下葫芦浮起瓢的永恒博弈?
她推开面前文书,起身走到窗边。夜空如墨,无星无月,只有檐下灯笼晕开一小团昏黄的光,勉强照亮庭院里几株黑黢黢的芭蕉轮廓。
她想起清音坊的老者,想起他那些关于“流”与“形”的玄妙话语。她试图“拨开云雾”,看清自己声音的来路与去向,找到那“流”中自然清晰的“形”。可这世间,何尝不是被更大的“云雾”笼罩?规则、利益、人情、算计、还有那亘古不变的“人生”二字本身的虚无……这些层层叠叠的迷雾,遮住了多少事物的本真面目?
她拨开眼前关于声音的迷雾,那更深处的、关于存在意义的迷雾,却又沉沉地压了下来。
难道她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“拨开”,最终指向的,不过是让自己、让身边人、让这王朝的齿轮,在既定的轨道上,“更好”地运转下去吗?
“更好”地扮演长公主,“更好”地运用权柄,“更好”地维持平衡,“更好”地……活着?
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。仿佛一直在深海潜游的人,突然抬头,却发现水面之上,仍是无穷无尽的海水,并无陆地或天空的踪影。
那她到底想干嘛?
这个最简单、也最根本的问题,如同一声惊雷,在她空旷的心头炸响,余音嗡嗡,却寻不到答案。
不是为了权柄——那东西她早已握在手中,却只觉冰凉。
不是为了名声——虚名于她,不过浮云。
甚至不是为了“体验”鲜活——那些市井烟火、剑影茶香,确能带来片刻慰藉,却如饮鸩止渴,无法填满心底那巨大的、名为“意义”的空洞。
她究竟想从这重重迷雾中,找到什么?看清什么?又最终,想达成什么?
脚步声在门外廊下响起,轻而稳,停在了书房门外。
“殿下。”是谢云归的声音,隔着门扉,依旧清晰温润,“您要的江南春汛奏报摘要,已整理好了。”
沈青崖没有立刻回应。她依旧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仿佛想从那一片黑暗中,窥见一丝天光。
“进来。”片刻后,她说道,声音有些微的哑。
门被轻轻推开,谢云归端着几卷文书走了进来。他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,料子柔软,衬得人气质温雅。烛光下,他眉眼清隽,行动间带着年轻男子特有的、收敛却依旧存在的活力感。他走到书案前,将文书放下,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她搁置在旁的笔,和那些明显尚未批阅完毕的卷宗,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。
“殿下可是……身子不适?”他低声问道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不再仅仅是对上位者的恭谨。
沈青崖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烛光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清晰,那张俊美而年轻的脸庞上,有着她熟悉的沉静,也有着独属于他的、某种内敛的锋芒。他是活生生的,有温度的,会受伤流血,会偏执守护,也会在春日午后因一场简单的切磋而展露真心的笑意。
这样一个复杂而真实的人,此刻站在她面前,因她细微的情绪波动而流露出关切。
他们之间,有算计,有博弈,有危险边缘的共舞,也有暮色茶香与春庭剑影中那些难以言说的、渐渐滋生的东西。
可这些,是她“想干嘛”的答案吗?
“谢云归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罕见的、近乎直白的迷茫,“你读书,科举,入仕,乃至……做现在做的这些事,是为了什么?”
问题来得突兀,与眼前的公务毫无干系。
谢云归明显愣了一下。他抬眸,迎上她探究的、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。那目光不像是在考验他的忠诚或志向,更像是在透过他,寻找某个问题的线索。
他沉默了片刻,没有立刻用那些“忠君报国”“济世安民”的套话回应。他似乎真的在思考,思考她这个问题的真正指向。
“最初……是为了活着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坦诚,“为了和母亲能活下去,为了不受欺凌,为了有能力查清父亲死因,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,眼神有些悠远,“后来……是为了站得更高,握有力量,不再让珍视之人陷入险境,也能……去做一些自己认为对的事。”
“你认为对的事?”沈青崖追问,“比如?”
“比如,整肃贪腐,让河道修缮的银子真正用到堤坝上;比如,揪出蠹虫,不让北境将士的粮草被层层克扣;比如……”他抬眼看她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追随殿下,做一把能劈开荆棘、廓清迷雾的刀。”
他的回答很具体,也很“实”。源于生存,指向具体的目标,有恩怨,有守护,也有对她的认同与追随。
这似乎与她那空泛的、关于“终极意义”的迷茫,截然不同。
“只是为了这些具体的事吗?”沈青崖走到书案后,重新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石镇纸,“做完一件,还有下一件。扳倒信王,还有别的藩王或权臣;肃清一批贪官,还会有新的滋生;稳住北境,西边、南边或许又会起风波……你不觉得,这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追逐?拨开一片迷雾,前方永远是新的迷雾?”
她语气平淡,却将自己心底最深的困惑,隐约泄露了出来。
谢云归静静地看着她。烛光在她清冷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,却掩不住她眼中那片深潭之下,此刻微微动荡的波澜。他忽然意识到,她问的不仅仅是他的志向,她是在叩问她自己。
“殿下是觉得……所做一切,终究不过是‘更好’地维持现状,循环往复,并无真正的……破局与新天?”他斟酌着词句,小心地探问。
沈青崖没有否认,只是微微阖了下眼,算是默认。
书房内陷入寂静。窗外夜风拂过芭蕉叶,发出沙沙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