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谢云归才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沉,也更郑重:
“殿下,云归出身微末,见过最底层的挣扎,也经历过生死一线的绝望。于我而言,‘拨开迷雾’看到前路,‘更好’地活下去,让身边的人‘更好’一些,已是足够具体、也足够值得倾尽一生去奋斗的目标。”
他向前走了半步,距离书案更近了些,目光紧紧锁住她:
“但云归明白,殿下的眼界与心境,远非云归所能及。殿下所困,或许并非具体事务的繁多与循环,而是……在这所有‘更好’之上,那片更浩瀚的、关于‘究竟为何’的虚空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理解,有心疼,也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仰望:
“云归不知,殿下最终想看到的‘破开云雾’后的景象,究竟是何模样。是海晏河清、万世升平的治世图景?是超脱凡尘、洞彻天地至理的逍遥境界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,云归甚至无法想象的所在。”
“但云归知道,”他的声音陡然清晰坚定起来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着,“无论殿下想拨开的是眼前的哪一片云雾,无论殿下最终想抵达的是哪一个‘想干嘛’的答案——”
他深深地、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眸,一字一句,如同烙印:
“云归此生,愿为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剑,斩开荆棘;愿为殿下身前最坚固的盾,抵挡明枪暗箭;更愿……为殿下身侧那盏或许微弱、却永不熄灭的灯。”
“殿下若觉得前路是循环,云归便陪殿下在这循环中,尽力让每一次循环,都比上一次更接近殿下心中所想。”
“殿下若想寻找破局之路,云归便穷尽智谋,陪殿下踏遍荆棘,去寻找那或许存在的、不一样的方向。”
“殿下若最终……只想看清这重重迷雾本身,想知道‘想干嘛’的答案究竟是什么——”
他微微倾身,声音轻如耳语,却重若千钧:
“那云归便陪在殿下身边,一起看,一起想,一起找。直到殿下看清的那一天,或者……直到我们都再也看不清为止。”
这不是誓言,不是告白,甚至不是承诺。
这是一种更彻底的交付。是将他全部的未来、全部的心智与力量,乃至全部存在的意义,都系于她的追寻之上。她若寻路,他便为刃;她若迷惘,他便为伴;她若追寻那终极的答案,他便陪她一同坠入那可能永无答案的求索深渊。
沈青崖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、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烧殆尽的炽热与笃定。那炽热不是为了占有,那笃定不是为了控制,而是全然指向她的困惑,她的追寻,她的“想干嘛”。
忽然之间,她心底那片巨大的、冰冷的空洞,仿佛被投入了一团熊熊燃烧的、真实的火焰。
那火焰或许不能立刻照亮所有迷雾,不能立刻给出“想干嘛”的答案。
但它真实地存在着,燃烧着,带着另一个灵魂全部的温度与重量,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原来,她不必独自面对这片虚空。
原来,有一个人,愿意将他的“想干嘛”,全然系于她的“想干嘛”之上。
这本身,或许就是一种答案。
一种关于“在一起”做什么的答案。
不是简单地“变得更好”,也不是空泛地“体验人生”。
而是——一起拨开云雾。眼前的,世界的,心灵的。
他做她的剑与盾,也做她的灯与伴。
她指引方向,他提供力量与陪伴。
在这条或许没有终点、充满迷雾的路上,并肩而行。
沈青崖缓缓抬起手,指尖隔着冰凉的空气,虚虚地指向他心口的位置。
“谢云归,”她轻声说,眼中那片深潭般的迷茫,似乎被那团火焰搅动,泛起奇异的光,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
“若有一天,本宫拨开的云雾后,是万丈深渊——”
“云归无悔。”他毫不犹豫地回答,眼神亮得惊人。
“若本宫最终也找不到‘想干嘛’的答案,只是永远在迷雾中徘徊——”
“那便徘徊。”他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云归陪着殿下。”
沈青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,收回了手。
她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任何承诺。
只是重新拿起了笔,蘸了墨,在那份关于北境军制的奏报上,落下了第一个清晰有力的批注。
动作流畅,不再有之前的凝滞。
仿佛有了那团火焰在侧,即便前路仍是迷雾,即便“想干嘛”的答案依旧模糊,但此刻提笔落下的每一个字,推动的每一个齿轮,都暂时有了清晰的方向和……温度。
谢云归安静地退到一旁,拿起墨锭,无声地、专注地为她研墨。
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,这一次,不再是一长一短的孤影。
而是两道并肩的、仿佛要共同刺破这沉沉夜色的轮廓。
窗外,夜色依旧浓稠。
但书房内,灯火通明。
而她与他,一个提笔破题,一个研墨相伴。
在这探寻“想干嘛”的漫长路途上,迈出了彼此确认的、共同的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