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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章 活着(1/2)

夜更深了。

墨锭在砚台上划出均匀的、沙沙的轻响,如同春蚕食叶,不急不缓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。谢云归研墨的姿态专注而沉静,微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,石青色的袖口随着手腕的动作微微起伏,露出清瘦腕骨上一点淡青的血管。

沈青崖的笔尖在奏报上游走,批注,停顿,再起。那些关于军制、钱粮、人事调动的字句,在她眼中流淌而过,大脑迅速做出判断,给出批示。这过程熟悉得如同呼吸。可今夜,在这熟悉之中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变化。

不是认知结构的崩塌与重建,不是灵魂质地的突然显现,也不是视角的陡然转换。

是一种更……根本的“看见”。

就在刚才,当谢云归说出“云归陪着殿下”那几个字,当他眼中那片炽热而笃定的火焰,毫无保留地映照出她心底那片巨大空洞时,她感到的,不是被填满,不是被拯救,甚至不是被理解。

而是一种奇异的……确认。

确认那空洞确实存在,确认那迷雾真实不虚,确认自己对“想干嘛”的茫然叩问,并非虚无的矫情,而是这具被称作“沈青崖”的存在,最真实的内核之一。

然后,在这确认发生的瞬间,某种一直以来支撑她、也束缚她的东西,仿佛无声地松脱了一角。

她过去总以为,要“活着”,要“体验”,要找到“意义”,需要改变些什么。需要更换认知的角度,需要寻找更精妙的思维工具,需要挣脱宫廷的桎梏,需要接触市井的鲜活,甚至需要像谢云归那样,在危险与真实中激烈碰撞。

她以为那个“厌世”、“倦怠”、“冷眼旁观”的沈青崖,是需要被修正、被超越、或被某种“更好”的版本替换的旧壳。

可就在方才那一刻,在谢云归那近乎献祭般的陪伴宣言中,在书房这片被烛火与寂静包裹的小小空间里,在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触感和墨锭研磨的沙沙背景音中——

她忽然“看见”了。

那个“厌世”的沈青崖,那个在云端俯瞰、觉得一切不过“人生”二字的沈青崖,那个在琴室中因声音失控而懊恼、在春庭剑影后感到一丝陌生暖意的沈青崖,那个深夜独坐、被“想干嘛”的虚空所困的沈青崖……

都是她。

同一个意识,同一片内在的深海。从未分裂,从未改变。变化的只是外在的风浪,只是她用来探测这片深海、与外界交互的“工具”——权谋是工具,琴音是工具,剑术是工具,甚至那份“厌世”与“追寻”,也只是这意识在特定环境下,用来感知与定义自身存在的、不同的“触角”罢了。

工具会变,触角感知到的“内容”会变。

但那个运用工具、伸展开触角去感知的“主体”——那个在纷繁表象之下,始终在“看”、在“听”、在“感受”、在“疑惑”、在“追寻”的“她”——始终如一。

过去是她在厌世,现在是她在叩问。

过去是她在执棋,现在是她在批阅。

过去是她在冷眼旁观,现在是她在感受那团火焰的温度。

过去、现在、未来……无论环境如何变迁,无论她借用何种“思维工具”或“体验方式”,那个最核心的、正在进行着这一切的“意识活动”本身,就是“活着”。

不是抽象的“人生”二字,不是具体的呼吸心跳,不是画面,不是概念,甚至不是“过去现在未来”的时间线。

就是此刻,此间,这个正在提笔、正在感知烛光温度、正在聆听研墨声、正在“看见”自己那从未改变的内在一致性的——“在”。

活着。

纯粹到剔除了所有附加意义的“在着”。

她停下笔,笔尖悬在半空,一滴浓墨悄然凝聚,将坠未坠。

她抬起眼,看向对面。

谢云归恰好也因她动作的停顿而抬起眼。四目相对。

烛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跃,映出她的身影。他的眼神专注,带着询问,但更深处的,是一种全然的、不加评判的接纳。仿佛无论她是厌世的长公主,是暗夜的权臣,是困惑的寻路者,还是此刻这个似乎突然陷入某种凝滞状态的沈青崖——在他眼中,都是同一个需要被看见、被陪伴的“她”。

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她,手中的研墨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
就在这无声的对视中,沈青崖感到胸腔里那个一直紧绷的、用来定义“我应该是谁”、“我该如何活着”的硬核,仿佛被一种无形的温暖水流缓缓浸润、包裹、然后……溶解了那么一丝丝。

不是消失,而是变得柔软,变得通透,变得可以容纳更多。

她忽然意识到,谢云归爱上的,或许从来就不是她的某一面。不是长公主的威仪,不是权臣的谋略,甚至不是她追寻真实的那份偏执。

他爱上的,就是那个在各种“工具”与“角色”背后,始终如一地“在着”、感受着、挣扎着、追寻着的——意识本身。

所以他才能在她最不堪、最脆弱、最迷茫的时刻,依然用那种毫不退缩的目光看着她,说出“陪着殿下”。

因为他“看见”的,从来就是那个不变的“她”。

笔尖那滴墨,终于无声地落下,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浓重的黑。

沈青崖看着那团墨迹,看着它在纸纤维中缓慢扩散的形态。然后,她重新落笔,就着那团墨迹,继续写完了那句批注的最后一个字。

动作恢复了流畅。

心境却已截然不同。

不再有“需要改变什么”的焦虑,不再有“找不到意义”的空洞恐慌。

只有一种沉静到近乎透明的了悟:

她就在这里。

活着。

以她一直以来的方式活着。用权谋活着,也用琴音活着;用厌世活着,也用追寻活着;用孤独活着,现在……也开始尝试用“陪伴”活着。

工具会变,体验会变,甚至追求的目标(那个“想干嘛”)也可能永远在变或永远模糊。

但那个运用一切、经历一切、始终“在”着的“她”,从未改变。

这就是活着本身。

她放下笔,身体向后靠向椅背,目光再次投向谢云归。这一次,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、审视或探究,只剩下一种纯粹的、近乎新奇的平静。

“谢云归。”她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异常。

“殿下。”他立刻应道,手中研墨的动作停下。

“你之前说,你最初读书科举,是为了活着。”她缓缓道,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刚发现的、有趣的事实,“那么现在呢?现在你做这些,”她目光扫过那些文书,又落回他脸上,“陪在这里,研墨,等待,说那些‘陪着殿下’的话——也是为了活着吗?”

问题问得直接,甚至有些突兀。但她的语气里没有考校,只有一种平静的探寻。

谢云归似乎没料到她会在这样的深夜,问出这样的问题。他怔了怔,随即,脸上那层温润平和的表象微微波动,露出底下更真实的、带着一丝困惑与思索的神情。他似乎在认真咀嚼她问题的含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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