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,他才缓缓答道:“现在……或许不止是为了活着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垂落,看着自己沾了些许墨渍的指尖,声音低了些,却异常清晰:
“活着是底色。但在此之上……现在做这些,陪在这里,是因为……想在这里。”
“因为殿下在这里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坦然地迎向她,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眸里,此刻翻涌着复杂而深沉的情感,不再是单纯的偏执炽热,而是一种更温厚、也更坚定的东西:
“看见殿下批阅文书时的专注,听见殿下偶尔因为凝思而发出的轻叹,感知到殿下心绪的细微变化……甚至,只是这样安静地待在殿下能看到的地方,研一砚墨,等一盏茶凉……”
“这些时刻,于云归而言,不再是‘为了’什么而必须完成的任务或代价。”
“它们就是……活着本身。是云归此刻,最真实也最想要的……‘活着’的方式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捞出,带着真实的温度与重量。
不是为了生存,不是为了野心,甚至不再仅仅是为了“追随”或“报恩”。
而是因为“想”。
因为那个独一无二的“她”在这里,所以“想”在这里。这“想”本身,构成了他此刻“活着”最核心的内容与质感。
沈青崖静静地听着。
烛火噼啪一声,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,光线忽地亮了一瞬,又恢复原状。
她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、将“想”与“活着”全然系于她存在的深沉海域,第一次没有感到被冒犯或被捆绑的压力。
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……共鸣。
因为她刚刚了悟的,不也正是如此吗?
活着,就是这不断变化又始终如一的“在”。而此刻,她的“在”,与他的“在”,在这间书房,这片烛光下,以一种“想”陪伴“在”的方式,产生了交集。
这交集本身,无关未来宏图,无关过去伤痕,甚至不急于定义它是什么。
它只是此刻,最真实鲜活的存在状态。
她忽然极轻地,几不可闻地,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几乎没有牵动唇角,只是眼底那片深潭般的沉寂,被一丝极淡的、生动的微光搅动,泛起了柔软的涟漪。
“墨,快干了。”她移开目光,重新看向摊开的奏报,语气恢复了寻常的平淡,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松弛。
谢云归心头微震,目光在她脸上那昙花一现般的笑意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垂眸,看向砚台。果然,墨汁有些稠了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挽起袖口,重新注入了少许清水,然后执起墨锭,继续那均匀而富有韵律的研磨。动作比之前更稳,更沉静,仿佛某种悬而未决的东西,终于悄然落定。
沙沙的研墨声再次响起,与窗外隐约的风声、远处模糊的更漏声,交织成一片宁静的夜曲。
沈青崖重新提笔,蘸了蘸新研出的、浓淡合宜的墨汁,继续在奏报上书写。
笔尖划过纸张的触感,墨汁渗入纤维的细微声响,烛火带来的暖意,肩头旧伤隐约的钝痛,对面那人沉稳的呼吸与研墨的韵律……
所有这些感觉,无比清晰地涌来。
但她不再试图分析它们,定义它们,或赋予它们某种“意义”。
她只是感受着。
感受着这具身体的存在,感受着这间书房的空间,感受着这段与另一个人共享的、沉默而专注的时光。
感受着那个始终在感受着的——“她”。
活着。
就是这样。
无需额外的注解,无需终极的答案。
此刻的“在”,就是全部。
笔下的字迹,不知何时,变得格外舒展而有力。
窗外的夜色,依旧浓稠如墨。
但书房内的这片光亮,这片由两个人共同存在所撑起的、安静而饱满的时空,仿佛自成一方温暖的小小宇宙。
在这宇宙中央,她与他,一个批阅着天下的纷扰,一个研磨着此刻的安宁。
各自活着。
又因彼此的“在”,而让这“活着”,有了不一样的颜色与温度。
未来会怎样?“想干嘛”的答案是否会找到?迷雾是否会散开?
不知道。
但至少此刻,他们在这里。
活着。
并且知道,对方也在这里。
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沈青崖落下最后一个批注,搁下笔,轻轻舒了一口气。
她抬眼,望向窗外。
天际,不知何时,已泛起一线极其微弱、却无比清晰的鱼肚白。
长夜将尽。
而新的一天,即将带着它所有的未知与可能,鲜活地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