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像这烛火,”他抬手指向那簇温暖的光源,“它燃烧,发光,并不需要知道照亮了谁,温暖了谁。但被它照亮、感受到它温暖的人——比如此刻的云归——便自然与它‘同在’了。”
“不在于对方是否知晓,是否回应。”他最后总结,目光深深望进她眼底,“而在于,这光,这温暖,这‘看见’与‘疑问’……它是否真实地,从一颗心,发出来了。”
沈青崖怔怔地听着,看着他眼中那簇因她而燃起的、无比温暖的火焰。
心头那片沉重的、关于孤岛与迷雾的滞涩感,仿佛被这温和而坚定的话语,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。
是啊。
她一直困在自己的视角里,想要“感觉”到与他人“同在”,想要确认那种超越角色的连接。
可或许,真正的“同在”,恰恰始于自己这颗心,是否愿意去“看见”他人同样作为“人”的存在,是否愿意发出那份超越自身利益的疑问与悲悯。
不在于对方是否接收,是否回应。
而在于,这份心意,是否真实地由她这里,生发出来。
就像母亲说的雨,就像谢云归说的烛火。
只是落下,只是燃烧,只是……发出光。
至于能被谁看见,能温暖谁,照亮谁的路……那是因缘际会,是命运织就的复杂网络。
但那份“发出”的初心,那份“在”的姿态本身,已然构成了与这世间万物最深沉的“同在”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温热的清明,缓缓自心底升起,驱散了那片厚重的迷雾与孤寂。
她依旧坐在这象征着权力与纷争的书房里,肩头依旧担负着无数重任,眼前依旧有信王逆案要收尾,有北境危局要筹谋,有回京后的明枪暗箭要应对。
但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困在角色与责任中的“长公主”或“权臣”。
她是一个在此刻,会感到困惑,会渴望连接,会因谢云归一席话而心头温软的……人。
一个愿意在忙碌与纷争中,仍然保有一份去“看见”他人、并为此发出疑问与光亮的……活生生的存在。
这就够了。
她缓缓地,长长地,舒了一口气。
那气息悠长而平稳,仿佛将胸腔里积压许久的沉重与滞涩,都一并吐了出去。
然后,她抬眼,望向谢云归,唇角极轻、却无比真实地,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。
“谢云归,”她唤他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,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,“你的墨,研得极好。”
谢云归心头重重一跳,望着她脸上那抹罕见的、发自内心的浅淡笑意,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满得几乎要溢出来。他垂下眼睫,掩去眼底翻涌的剧烈情绪,只是低声道:“殿下不嫌弃便好。”
沈青崖不再多言,重新将目光投向书案。那封批阅好的奏报墨迹已干,她将其小心合拢,放在一旁。然后,她伸出手,从旁边那摞待处理的文书中,又取过一份。
动作依旧优雅从容,但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重与倦怠,似乎悄然淡去了几分。
她提笔,蘸墨,开始阅读下一份文书。
谢云归也重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,执起墨锭,继续那均匀而富有韵律的研磨。
沙沙声再次响起,与她的翻页声、落笔声交织在一起,和谐而安宁。
烛火静静燃烧,光芒稳定而温暖,照亮这一方小小的天地,也照亮了两颗在各自的孤岛与迷雾中,因彼此的“看见”与“存在”,而悄然靠近、相互映照的心。
窗外,夜色依旧深沉。
但书房内的这盏心灯,已然点亮。
不为照亮前路艰险,不为驱散所有迷雾。
只为确认,在这无边的夜色与茫茫的人世中——
有光,从这颗心,发出了。
有另一颗心,接收到了。
这便是最深切的,同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