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门,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轻轻推开的。
没有叩响,没有通传,只有极细微的吱呀一声,融在窗外渐起的、预示天光的啾啾鸟鸣里。
谢云归其实并未远离。他就在廊下那株老槐树的阴影里,倚着冰冷的廊柱,沉默地守了整夜。看着书房窗纸上那抹剪影从僵坐,到伏案,再到最后烛火燃尽,陷入一片与他身周无异的黑暗。他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、压抑到极致的细微气息变化,知道她一直在与某种东西对抗——或许是北境传来的危机,或许是她自己心中那套因过度警觉而濒临失控的预判罗网。
他无法替她分担,只能守在外面,用这种近乎笨拙的方式,确保她若需要,他能在第一时间出现。
所以,当那扇门终于打开时,他几乎是立刻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。
晨光未至,只有东方天际一线极淡的鱼肚白,勾勒出门口那个纤细身影的轮廓。她依旧穿着昨日的衣裳,发髻微乱,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但那双眼睛,在朦胧的微光里,却异常清亮,仿佛经过一夜的沉淀与挣扎,洗去了惊惶的迷雾,重新找回了某种内核的稳定。
四目相对。
沈青崖看着从阴影中走出的谢云归,似乎并不意外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片刻,然后,极轻地叹了口气。那叹息里没有怒气,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认命的疲惫。
“你一直在这里?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语气平淡。
“是。”谢云归低声应道,垂眸避开她过于清亮的目光,“殿下……可还安好?”
沈青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移开视线,望向东方那线越来越明显的微光,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崔劲的伤势,北境回报,已稳定,性命无虞。左臂……虽难复旧观,但性命保住了。”
这是告知,也是某种……解释。解释昨夜那场风波的直接诱因。
谢云归心头一松,却又立刻揪紧。性命无虞是万幸,但左臂恐废,对于崔劲那样的将领而言,亦是沉重打击。他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。
“至于‘黑石部’……”沈青崖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锐意,“本宫已传令北境,严密监控其动向,并设法查清此次伏击是孤狼复仇,还是另有图谋。同时,令我们在草原的暗线,开始散布消息——‘黑石部’与信王余孽勾结,袭杀朝廷命官,其心可诛。”
借力打力,将一次可能的报复或挑衅,转化为进一步打击“黑石部”、清洗信王残余势力的契机。这是她一贯的风格,也是此刻最理智的应对。
谢云归微微颔首:“殿下思虑周全。只是……朝中若有非议?”
“让他们非议。”沈青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、却带着凛冽寒意的弧度,“北境将士流血,难道还要本宫坐视仇寇逍遥,以免‘擅启边衅’之嫌?若有人拿此做文章,本宫倒要看看,他们是何居心。”
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掌控力,昨夜那惊弓之鸟般的脆弱与惊疑,仿佛已被深深埋藏,只剩下属于长公主与暗夜权臣的果决与锋芒。
谢云归看着她,心中滋味复杂。他既欣慰于她重新稳住了心神,又隐隐感到一丝……失落。因为她此刻表现出来的,是完美的“应对者”与“掌控者”姿态,却将昨夜那份真实的、属于“沈青崖”个人的惊悸与挣扎,再次严密地包裹了起来。
“殿下无事便好。”他最终只是低声说道,语气恭谨。
沈青崖转过头,再次看向他。晨光渐起,映亮了她半边脸颊,也让她眼中的情绪更加清晰。那里有疲惫,有决断,有冰冷的算计,但似乎……也有一丝极细微的、难以捕捉的柔软。
“谢云归。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臣在。”
“昨夜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本宫……并非针对你。”
这近乎是一句解释,一句道歉。从她口中说出,显得格外艰难,也格外……珍贵。
谢云归心头一震,猛地抬眼看她。
沈青崖却已移开目光,望向院子里逐渐清晰起来的景物。“只是……有些时候,本宫需要独自理清一些东西。外界的靠近,哪怕是好意,也可能……成为干扰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你明白吗?”
她不是在为自己的态度开脱,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——关于她如何与自己那套精密却易失控的内心预警机制共处的事实。她承认了自己的“弱点”,也划出了她所需要的“边界”。
这是一种更深层的坦诚。比昨夜失控时的排斥,更接近真实的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