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归深深吸了一口气,郑重道:“云归明白。今后……若殿下需要独处,云归必不打扰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但云归会一直在殿下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。这是云归的承诺,亦是……云归自己的选择。”
不是臣子的奉命,而是他个人的意志。
沈青崖睫毛微颤,没有回头,只是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晨光中,她侧脸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。
短暂的沉默后,她再次开口,话题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,语气也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:“‘听竹苑’的彩绘工匠,文老先生已推荐了几位可靠的人选,不日便可开工。工部那边关于木料与池渠的核准文书,还需你去催一催。另外,返京的行程,需再行细核,沿途护卫与接应,务必万无一失。”
一件件,一桩桩,清晰明确,将两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那些共同面对的、具体而微的事务上来。仿佛昨夜的风波与此刻晨光下那点微妙的交流,都只是漫长行程中的小小插曲。
谢云归肃容应道:“是。云归即刻去办。”
他没有再多言,躬身一礼,便准备退下,去执行她的命令。
“等等。”沈青崖却又叫住了他。
谢云归停下脚步,回身望来。
沈青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青瓷药瓶,正是之前紫玉留下的那种。她将药瓶递向谢云归。
“你的伤,”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臂曾经受伤的位置,语气平淡无波,“虽已愈合,但江州湿气重,旧伤易发。每日……记得用这个。”
这不是命令,甚至不算是关怀。更像是一种……基于事实的提醒。但她亲自拿出药瓶,在晨光初露的此刻,递给他。
谢云归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药瓶,又抬眸看向她平静的侧脸。晨曦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光边,让她此刻显得有些……不像平日那个高高在上、算无遗策的长公主。
他伸出手,接过药瓶。瓷壁微凉,却仿佛带着她指尖残余的一丝温度。
“……多谢殿下。”他低声道,将药瓶紧紧握在掌心。
沈青崖不再看他,转身走回书房。“去吧。”她的声音从门内传来,依旧平淡。
谢云归又在原地站了片刻,看着那扇重新闭上的房门,掌心药瓶的凉意丝丝渗入皮肤,却奇异地熨帖了他心头那点复杂的波澜。
他忽然懂了。
沈青崖的温柔,从来不是“水湄”边那个女子那般外显的、柔顺的、可以轻易被感知和接受的“美好”。她的温柔,是藏锋于鞘的。是在激烈对抗与冰冷算计的缝隙里,偶尔泄露的一线微光;是在划清边界、保持距离的同时,给予的一点点基于“事实”的体谅与顾及;是在她自己都未必完全觉察的时候,用行动而非言语,做出的一点退让或……牵挂。
这种温柔,不喧嚣,不示弱,甚至可能被她的锋利与冷硬所掩盖。但正因为其稀缺与隐晦,才显得更加真实,也更加……沉重。
她欣赏“水湄”女子那样的温柔,或许是因为那是一种她理解却无法拥有、也不愿去模仿的简单美好。而她自己的温柔,是另一种形态——是高山雪线之上,偶尔露出一角的、被严寒淬炼过的岩石,坚硬,冷冽,却也是支撑她屹立不倒的根基的一部分。
谢云归握紧药瓶,转身,步履沉稳地离去。
他不需要她变成“水湄”边的芦苇。
他爱的,正是这座独一无二的、会因危机而震颤、会因恐惧而排斥、却也会在晨光中递出一瓶伤药、用自己方式划定边界又给予认可的“高山”。
至于那些惊弦余音,那些观念差异,那些未来必然的摩擦与考验……
他们有的是时间,在这条彼此选择、又注定崎岖的路上,慢慢磨合,慢慢看清彼此藏于锋刃之下的、那些更真实也更复杂的模样。
晨光终于彻底照亮了庭院。
新的一天,在危机暂缓、心绪初定、与一种更深沉的理解悄然滋生中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