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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5章 息壤(1/2)

“听竹苑”的工程终究是搁置了。

倒非沈青崖改了主意,或受了外界阻力。而是她自己喊了停。原因简单到近乎苛刻——工部采买的第一批金丝楠木送抵京郊皇庄后,她亲自去验看,只用手抚过那泛着暗金色泽的木纹,又凑近嗅了嗅风干后的气味,便蹙了眉。

“纹理细密有余,金丝光泽不足,且香气浮躁,欠了火候。”她淡淡道,指尖拂过木料上一处极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色差,“这怕不是川蜀老山所出,而是近年新伐的次生林料。换掉。”

负责此事的工部员外郎额角冒汗,连连解释这批木料如何难得,如何已是库里上上之选,工期又如何紧迫。沈青崖只静静听着,等他语无伦次地说完,才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:

“本宫要的,不是‘难得’,是‘对’。不是‘上选’,是‘唯一’。工期紧迫?”她微微挑眉,“那就让他们去找真正对的东西。找不到,宁可不建。”

一句话,堵死了所有讨价还价与通融的余地。工部的人悻悻退下,少不得背后抱怨长公主苛责奢靡,不近人情。消息传到谢云归耳中时,他正在核对北境一批军粮转运的账目。他听完墨泉的转述,笔下未停,只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仿佛早有所料。

他知道她便是如此。要么不做,要做,便要那极致到近乎偏执的“对”。这不是奢靡,是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对事物本质与品格的挑剔与守护。如同她鉴赏古画,一眼便能看出墨色层次;如同她抚琴,指尖力道差之毫厘,音色便谬以千里。她对“听竹苑”的设想,早已在心中勾勒了千万遍,每一处细节都对应着她对“古雅”、“清贵”、“有骨”这些抽象概念的具体想象。材料稍有偏差,便意味着整个意境根基的动摇。

所以,当工部第二批木料依旧未能让她满意,而真正符合要求的木料据说要等明年春天才能从滇南深山运出时,她便干脆利落地叫停了所有后续工序。

“等。”她对前来请示的谢云归只有这一个字,“等到对的东西来。”

谢云归领命,并无多言。他理解她的坚持,甚至欣赏这份近乎顽固的完美主义。只是心底某处,也隐隐松了口气。这浩大工程的暂缓,意味着她能将更多心力从那些琐碎却耗神的物料、工匠、规制纠缠中抽离出来。或许,他们之间也能少一些因具体事务分歧而产生的、令人疲惫的争论。

于是,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更简单(或者说,更接近他们原本生活)的轨道。沈青崖依旧每日处理来自朝堂与北境的密报,接见一些必要的人,偶尔入宫。谢云归则在翰林院与几处机要衙门之间行走,处理公务,递送文书,将各方动向过滤整理后报予她知晓。两人见面的机会依旧不少,但多半是公务往来,言简意赅,围绕着具体的人和事。

沈青崖渐渐发现,当“听竹苑”这个巨大的、充满个人意志的“外物”暂时退场后,她与谢云归之间的相处,似乎……变得有些不同。

不再有那么多的“蓝图”需要共同描绘,没有那么多的“细节”需要反复推敲乃至争执。他们更多时候,是在处理别人留下的问题,应对外界的变化。她做出判断,他执行,或者补充信息。流程清晰,效率极高。

但也因为少了那个共同的、充满张力的“创造物”作为焦点,他们之间那种因共同目标而暂时搁置的、根植于思维方式与出身背景的根本差异,便在日常琐屑中更清晰地显露出来。

譬如今日,关于如何处置一名被查实贪污河工银两、但与某位宗室老亲王拐着弯沾亲的工部小吏。

沈青崖的批示干脆利落:“证据确凿,依律严办,以儆效尤。涉事宗亲若有异议,令其自来寻本宫。”

她厌恶这种盘根错节的利益勾连与法外容情。在她看来,贪墨河工银两,形同窃取前线将士口粮与百姓身家性命,无可宽宥。拿宗亲关系作挡箭牌,更是无耻。她要用最严厉的处置,斩断这条企图以亲缘绑架律法的黑手。

谢云归拿到批示,沉吟片刻,却道:“殿下明鉴。此人罪无可恕。只是……那位老亲王素来护短,且于宗室中颇有影响。若直接严办,恐其面上难堪,借机生事,反为殿下平添阻力。不如……先以其渎职不察、御下无方之名,申饬罚俸,稍加安抚。再将这小吏调往苦寒边地,明升暗贬,令其自生自灭。如此,既惩其罪,又不至于立刻与老亲王撕破脸皮,留有转圜余地。”

他的建议,依旧是那种沈青崖熟悉的、在规则缝隙间辗转腾挪的“稳妥”之道。考虑到了人情面子,考虑到了后续影响,力求用最小的代价达到实质惩罚的目的,同时避免不必要的正面冲突。

不能说他的考量没有道理。甚至,在多数情况下,这是更“聪明”、更“有效”的做法。

但沈青崖听在耳中,那种熟悉的、如鲠在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。她看着谢云归平静陈述的脸,忽然感到一丝极深的倦怠。

她意识到,自己似乎一直在下意识地“计算”着谢云归——计算他的意图是忠是奸,计算他的建议背后有多少是为她考量,又有多少是他自身生存哲学的投射,计算他每一个反应背后可能隐藏的情绪与动机。她习惯了将他置于“被分析者”的位置,如同分析朝堂上任何一个需要警惕或利用的对象。

因为她自己便是如此活着。在深宫,在朝堂,在权力的阴影下,她早已习惯将人心置于天平之上,反复称量,预判其动向,衡量其价值。她以为这是生存的必然,也以为……旁人看她,亦是如此。

所以,当谢云归给出这样一份“周全”却与她本能相悖的建议时,她几乎是立刻在心底做出了判断:这是他的“生存之道”在起作用,是他寒门出身、惯于在夹缝中求存的谨慎本能,甚至可能隐含着一丝对她“刚极易折”行事风格的隐忧或不认同。

她在心里快速评估着:若采纳他的建议,利弊几何?若坚持己见,他又会如何反应?是会无奈遵从,还是会再次引发那种令她疲惫的、观念层面的无声对峙?

她沉浸在这套精密却冰冷的“人心计算”里,以至于忽略了眼前最直观的现实——谢云归就站在那里,微微垂首,等待着她的决断。窗外午后的日光透过疏格,在他月白的锦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将他清隽的侧脸勾勒得清晰。他脸上没有什么复杂的表情,只有专注与等待。姿态是恭敬的,眼神是清澈的,将她映在眼底。

没有算计的闪烁,没有劝谏的急切,甚至没有因可能被反驳而生的忐忑。

只是……看着她。等着她。

仿佛她这个人,她的决定,本身便是最重要的。至于那决定是否符合他的处世哲学,是否会带来后续麻烦,似乎都在其次。

沈青崖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母妃还在时,也曾对她说过:“青崖,你总把人心想得太复杂。有时候,一个人对你好,或许就只是……想对你好。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,没有那么多需要计算的价值。”

那时她不懂。后来她懂了,却已习惯了用复杂去应对一切,包括……可能到来的简单。

她一直以为谢云归对她,是始于算计的吸引,是充满评估的接近,是混杂着野心、执念与危险欲望的复杂情感。她也一直用同样的复杂去回应、去拆解、去防备。

却忘了,剥开那些算计、危险与激烈碰撞的表象,或许还有一种更基础、更真实的东西——他欣赏她。

欣赏她即便身处污浊仍坚守底线的“苛责”,欣赏她面对不公时毫不妥协的“冷硬”,欣赏她追求极致时近乎偏执的“顽固”……甚至,可能也包括她此刻因观念差异而生出的、不加掩饰的“不悦”。

这种欣赏,不是对她某个“角色”(长公主、权臣)的敬畏或利用,也不是对她那些精心设计或被动显露的“真实切片”的迷恋。而是对她整个“为人”——那个融汇了聪慧、果决、孤高、挑剔、脆弱、固执等所有矛盾特质于一身的、活生生的沈青崖——的一种认可与……向往。

因为她的存在本身,便是如此。无需额外定义,无需刻意彰显。她站在那里,做出决定,便是她魅力最直接的彰显。

而她,却一直忙于计算他“为何”欣赏,忙于分析这欣赏背后的动机与风险,忙于在他面前维持某种“正确”或“强大”的形象,甚至忙于因他的不同意见而感到被冒犯或疲惫。

却忘了,或许他仅仅只是……在欣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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