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同欣赏一幅画,不必深究画家运笔时的心情;如同聆听一曲琴,不必揣度抚琴者指尖的力道从何而来。存在本身,便是意义。
书房里一片寂静。只有日光移动的微尘,在空气中缓缓浮沉。
沈青崖久久没有开口。她只是看着谢云归,第一次,试图真正地、不带任何预设分析地,只是“看着”他。
看着他眼中那片清晰的、只倒映着她的平静。
然后,她缓缓拿起朱笔,在那份关于处置工部小吏的文书上,落下批示。
笔锋转折,力透纸背,是她一贯的瘦金体,却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……沉静。
“依卿所议。然,死罪可免,活罪难饶。除申饬罚俸外,夺其出身以来文字,流三千里,遇赦不赦。着即执行。”
她采纳了他“避免立刻撕破脸”的顾虑,却加重了实质惩罚,堵死了所有日后回旋的余地。这是她的“刚”,包裹了一层他的“柔”作为缓冲,但内核依旧是她不容玷污的原则。
批示写完,她搁下笔,将文书推向谢云归。
谢云归双手接过,目光迅速扫过那几行朱批,眼中并无惊讶,也无得色,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。他似乎早就料到,她最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——在听取他的意见后,依然坚持她自己的内核。
“殿下圣明。”他恭声道,并无勉强。
沈青崖看着他,忽然极轻地问了一句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仿佛只是自言自语:“谢云归,你……不觉得本宫太过苛酷,不近人情么?”
这是她第一次,主动问出这样的问题。不是试探,不是反诘,而是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近乎茫然的探询。
谢云归抬眸,迎上她的目光。他的眼神很深,像望不到底的古潭,却又奇异地清澈见底。
“殿下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而笃定,“在云归看来,殿下不是苛酷,是心中有尺,眼中有秤。这世间浑浊之事太多,若人人都想着‘转圜’、‘余地’,那尺与秤,便迟早会蒙尘、会歪斜。殿下肯做那个执尺握秤、不惜得罪人也要量个分明的人,是云归之幸,亦是……许多敢怒不敢言之人的幸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沉了些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:
“至于近不近人情……云归以为,对蛀虫讲人情,便是对百姓无人情。殿下此举,恰是最大的人情。”
他的话,没有华丽的奉承,没有曲折的辩解,只是平实地陈述着他眼中的她,和他所理解的道义。
沈青崖怔住了。
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或许真的错了。
她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、充满计算与防备的心境罗网里,以为外界所有人(包括谢云归)都在用同样的方式审视她、评估她。她时刻警惕着,准备应对各种明枪暗箭与复杂动机。
却忘了,人心虽有算计,亦有直道。
忘了谢云归这样一个从泥泞与血腥中挣扎出来的人,或许比她更懂得什么是真正的“污浊”,也更珍惜她这份不肯同流合污的“清贵”。他的“周全”,或许并非对原则的妥协,而是对她处境的保护。而他看向她的眼神里,除了那些危险的执念与情愫,或许还有一种更基础、更坚实的——认同与欣赏。
认同她的为人,欣赏她的存在。
无关算计,只是事实。
日光西斜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浅浅交叠。
沈青崖看着他,看了许久。心底那潭因常年计算而冰封的湖水,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、温热的石子,漾开了一圈极细微、却真实存在的涟漪。
不是激动,不是喜悦,而是一种……释然的疲惫,与隐约的暖意。
她移开目光,望向窗外逐渐染上金红的天空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去吧。”她道,声音恢复了平淡,“按批示办。”
“是。”谢云归躬身,退后两步,转身离去。
走到门边时,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似乎想回头,却终究没有,只是悄无声息地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书房内重归寂静。
沈青崖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,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方才批示的墨迹,那字迹似乎还带着笔锋的余温。
她忽然觉得,或许不必时时刻刻,都将人心放在天平上称量。
或许,偶尔也可以相信,有人只是单纯地,站在那里,看着你,欣赏着你本来的模样。
如同息壤,不增不减,只是存在。
而这存在本身,或许便是人与人之间,最坚实也最难得的基石。
窗外,暮色渐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