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王谋逆案审结的奏报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在朝堂内外激起了滔天巨浪。铁证如山,牵涉甚广,永昌帝震怒之余,也不得不痛下决心,以雷霆手段清洗。一时间,京城权贵人人自危,与信王府有过明暗往来的官员纷纷上书请罪或急于撇清,往日煊赫的王府门前罗雀,朱漆大门被贴上森冷的封条。
在这片风声鹤唳中,沈青崖与谢云归一行人,悄然返抵了京城。
没有盛大的迎接仪仗,沈青崖以“车马劳顿、需静养为由”,径直回到了长公主府,闭门谢客。谢云归则依制先回翰林院述职,接着便被皇帝召入宫中问对良久,具体内容无人知晓,只知他出宫时,手中多了一道擢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、协理北境军需核查事务的任命。明眼人都看得出,这是陛下对他在清江浦“忠勤任事”的褒奖,亦是长公主殿下影响力的体现。
朝局变幻的尘埃尚未落定,长公主府内却仿佛与外界隔绝,维持着一方奇异的宁静。
沈青崖确实需要静养。清江浦的箭伤虽已愈合,但失血与连日心神耗损,让她回京后便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寒,低热缠绵数日,咳嗽不止。太医开了方子,嘱咐务必静心休养,切忌劳神。
于是,这些时日,她大多待在府邸深处的“枕流阁”中。此处临水而建,窗外是一小片精心打理过的荷塘,时值初夏,新荷初绽,碧叶连天,风过时带来清润的水汽与隐约的荷香,颇能宁神。
谢云归每日都会来。有时是送一些紧要的、需要她过目的文书;有时是回禀都察院那边关于北境军需核查的进展;有时,只是带一册新寻来的孤本琴谱,或一包城南老字号刚出的、她或许会喜欢的软糯糕点。他恪守着臣子的本分,总是先由茯苓通传,得到允许后才入内,言谈举止恭敬有度,绝不久留。
沈青崖起初有些刻意地维持着距离。她仍在消化清江浦最后那场风暴带来的冲击,无论是北境的危机,还是自己内心那场因过度警觉而生的惊涛。她需要时间,重新将一切拉回可控的轨道,包括与谢云归之间这层越来越难以定义的关系。
然而,病中的人,心防似乎总会不自觉地松懈几分。
这日午后,天气有些闷热。沈青崖喝了药,靠在临窗的软榻上小憩。她只穿了件素白绫子的家常襦裙,墨发未绾,松松地用一根丝带系在脑后,几缕碎发被薄汗濡湿,贴在光洁的额角。因低热未退,双颊泛着不正常的嫣红,唇色却有些淡,长睫安静地垂着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谢云归进来时,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。
他脚步下意识地放得极轻,几乎听不见声响。手中拿着的是刚收到的、关于北境崔劲伤势后续调理的详细脉案与太医建议——这并非紧急公务,但他知道她会挂心。
他没有立刻出声惊扰,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内不远处的光影交界处,望着软榻上那个卸去了所有华服与威仪、显得异常单薄安静的身影。
窗外有风吹过荷塘,带来沙沙的叶响,还有几声悠长的蛙鸣。榻边小几上博山炉里燃着的安息香,吐出袅袅青烟,氤氲出一室宁静的、带着药香的慵懒。
沈青崖似乎并未真的睡着,只是闭目养神。听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附近,她缓缓睁开了眼。
目光先是有几分朦胧,随即落在谢云归身上,定了定神。“来了?”她开口,声音比平日低软许多,因咳嗽未愈,带着一点沙哑的鼻音,却奇异地减弱了那份惯常的清冷,透出一种罕见的、毫无防备的慵懒。
谢云归心头像是被极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。他上前两步,在榻前适当的距离停下,躬身道:“打扰殿下休息了。北境送来崔副将的详细脉案,云归想着殿下或许关心,便送了过来。”他将手中的文书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。
沈青崖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扫过那叠文书,却没有立刻去拿。她微微撑起身子,丝质的襦裙滑落,露出纤细脆弱的腕骨。她似乎想抬手去够小几另一侧的水杯,但动作有些无力。
谢云归几乎是不假思索地,上前一步,先她一步拿起了那只温着的青玉杯,递到她手边。动作自然,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,没有触碰。
沈青崖接过杯子,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指。温热的水汽氤氲上来,她低头浅啜一口,温水润泽了干涩的喉咙。然后,她抬起眼,看向依旧垂手立在榻边的谢云归。
“坐吧。”她示意了一下榻旁的绣墩,语气平淡,却少了往日那种无形的威压,更像是一种随口的吩咐。
谢云归依言坐下,姿态却依旧端正。
室内又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断续的蛙鸣与风荷声。
沈青崖握着温热的杯子,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摇曳的荷叶,忽然轻声道:“崔劲的胳膊……终究是可惜了。”声音很轻,带着病后的微哑,和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怅惘。
这不是长公主对臣属伤亡的惋惜,更像是一个相识者对故人遭逢不幸的感慨。语气里那种柔软的、近乎叹息的调子,是谢云归从未在她谈论正事时听到过的。
他心头微动,斟酌着答道:“崔副将勇毅过人,即便左臂不便,以他的才智与经验,在北境军中仍大有可为。陛下已下旨褒奖抚恤,太医亦会竭力调理。”
沈青崖摇了摇头,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、带着倦意的弧度:“我知道。只是……有些代价,终究是付出了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他说,“有时候我在想,是不是我将他放得太前,又护得不够周全?”
这个问题,带着罕见的自我怀疑,与一丝深藏的、近乎愧疚的情绪。这绝不是那个在清江浦书房里冷静下令、在朝堂上算无遗策的沈青崖会轻易流露的。
谢云归看着她苍白侧脸上那抹倦色与迷茫,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。他沉默片刻,声音放得极其温和,却字字清晰:“殿下,崔副将乃是军人,守土戍边、临阵对敌是他的职责,亦是他的选择。殿下予他信任与重任,是知人善任。战场刀剑无眼,谁也无法万全。殿下已尽力周旋,谋定后动,若无殿下运筹,北境局面恐怕更为艰难。崔副将若知殿下如此挂怀,心中必是感念,而非怨怼。”
他没有空洞地安慰“不是殿下的错”,而是从责任、选择、现实的角度去分析,既肯定了她的作为,也消解了她那不必要的愧疚。语气平和笃定,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。
沈青崖听着,没有立刻回应。她只是慢慢地、又喝了一口水,然后,将杯子轻轻放回小几。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壁上雕琢的缠枝莲纹。
“或许吧。”她最终只是低声说了这三个字,然后,将目光转向谢云归,那里面复杂的情绪已经收敛了许多,重新变得沉静,“北境军需核查,进展如何?可有人为难于你?”
话题转回了正事,但她的语气依旧比平日和缓,那种因生病而自然流露的微哑柔软的嗓音,并未刻意改变。
谢云归一一禀报,条理清晰。沈青崖偶尔问上一两句,声音始终不高,带着那种独特的、因病而愈发明显的柔和质感,像质地极好的丝绸滑过耳畔,又像浸润了月光的流水,潺潺湲湲,不经意间便能抚平听者心头的躁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