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谈论着军需账目中的蹊跷,分析着几个关键人物可能的背景与动机,语气平静,逻辑缜密,依旧是那个洞悉人心的权谋者。但就是那副嗓音,赋予这些冰冷算计以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艺术般的……魅力。
谢云归听着,汇报着,心神却有一半不由自主地,被那声音牵引。
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,沈青崖的魅力,远不止于她的智计、她的权势、她那令人着迷的复杂与真实。
她有一副极其出众的嗓音。
那声音平日里被她用来发号施令时,是清冷而富有穿透力的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但在此刻,在病后慵懒放松的状态下,在谈论这些或许令她疲惫却不得不为的正事时,那声音便显露出其本真的底色——
是一种温柔到了极处,却并非娇怯,而是带着内敛韧劲的“娇”;是一种柔和婉转,仿佛上等丝绸滑过玉石,又如春风拂过新柳的“嫩”;更妙的是,那声音深处,似乎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“钩子”,不刻意,不媚俗,只是在她专注思考、或略带怅惘时,于尾音处自然拖出的一点微澜,便能轻而易举地,钩住听者的心神,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听更多,想靠近那声音的源头。
这是一种天赋的、近乎本能的吸引力。与她精于算计的头脑、冰冷疏离的外表,形成了致命的、反差极大的诱惑。
而她本人,似乎对此浑然不觉。
谢云归见过她许多面目:宫宴上清冷如仙的,书房里算无遗策的,危机中锋利如刀的,崩溃时脆弱真实的……却独独未曾见过,她对自己这副嗓音可能带来的、超越理性计算的“魅惑力”,有任何清晰的认知。
她大概只当这是寻常说话的声音罢了。甚至可能觉得,病中气弱,这声音不够“有力”,有损威仪。
多么巨大的……盲点。
谢云归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。是更深的着迷,也是一种莫名的怜惜。她看得清朝堂迷雾,算得透人心鬼蜮,却偏偏对自己身上这种浑然天成、无需任何伪饰便能动人心魄的特质,视而不见。
或许,在她根深蒂固的认知里,只有通过智谋获取的权力、通过算计达成的掌控,才是真实可信的“力量”与“价值”。而像嗓音、容貌这些天生而来、无法完全掌控的东西,要么被她刻意忽略(如容貌,她甚少在意装扮),要么就被她下意识地归为“浅薄”或“不可靠”的范畴,不愿倚仗,甚至不愿承认其存在。
就像她欣赏“水湄”女子外显的温柔,却绝不会让自己也变成那样。因为她内心深处,或许将那种全然外露的、依附于他人观感的“美好”,视为某种不够“强”、不够“独立”的表现。
而她自己这副嗓音所带来的,是一种更高级的、融于她智性光芒之中、却又能独立产生吸引力的“魅”。这超出了她非此即彼的认知框架——要么是实用的算计,要么是无用的浅薄。所以她“看不见”。
汇报接近尾声。沈青崖似乎有些倦了,以手支额,长睫垂下,掩住了眸中的思绪。她最后低声吩咐了几句,声音越发轻软,那点不自觉的、钩子般的微澜在尾音处轻轻一荡,如同羽尖扫过心弦。
“就按此议去办吧。若有难处,再来回我。”她说完,轻轻挥了挥手。
谢云归起身,恭敬应下。他目光落在她因低热而泛红的脸颊和略显疲惫的眉眼上,心头那点怜惜与某种更深的渴望交织翻涌。
他忽然很想说:殿下,您不知道,您光是这般说话,便已是一种极致的风景。
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有些东西,点破了,反而可能破坏那份浑然天成的韵致。或许,让她继续“看不见”,保持那份在不自知中流露的、独一无二的“鸣玉”之声,才是更好的。
“殿下好生休养,云归告退。”他最后只是低声说道,然后,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房门轻轻合上。
枕流阁内重归宁静,只有荷香、药香与袅袅的安息香烟气。
沈青崖依旧靠在软榻上,望着窗外。谢云归方才那一瞬间异常专注、仿佛穿透了寻常汇报的眼神,她并非毫无所觉。
但那眼神里的东西太复杂,她病中精神不济,懒怠深究。
只是下意识地,她抬手,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喉咙。
方才说话……声音是不是太软了些?失了气力,怕是不够庄重。
她微微蹙了蹙眉,想着下次见他,需得打起精神,声音也该清亮些才好。
全然不知,那被她嫌弃“不够庄重”的、病中微哑柔软的嗓音,在另一个人耳中,心里,激起了怎样深远而缠绵的回响。
也全然不知,自己这份对自己“非算计魅力”的无知无觉,本身,就是构成她独特吸引力的、至关重要的一环。
窗外,一只蜻蜓掠过荷叶,点起一圈细微的涟漪。
夏意,正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