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只是……很自然地坐下了,开始做自己的事。
仿佛他本就是这书房陈设的一部分,像那张椅子,那个绣墩,那套茶具一样,理所当然地存在着。
沈青崖看了他一眼。
他垂着头,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很安静,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,握着卷宗的手指修长稳定。他看得很专注,偶尔会微微蹙眉,指尖在某个词句上轻轻划过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。
然后,也重新靠回椅背,没有去碰那杯热水,也没有去拿文书或点心。她又将目光投向窗外,看着那片光影继续缓慢地移动,看着又一片梧桐叶,在枝头颤了颤,终究没有落下。
时间在这片奇异的、共享的寂静中,无声流淌。
没有交谈,没有眼神交流,甚至没有刻意的“陪伴”感。
只是两个人,在一个空间里,各自做着或许相关、或许不相关的事,共享着同一片秋日的阳光,同一室安宁的空气。
沈青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……完整。
不是内心被填满的“丰盛”,也不是渴望被满足的“充盈”。
而是一种……“本来如此”的圆融。
她不再需要用“匮乏”或“丰盛”来定义自己的状态,不再需要分析外界一切(包括谢云归的存在)对自己内心的“影响”,甚至不再需要审视自己内心对内心的那些喋喋不休的评判与对话。
她只是在这里。
谢云归也在那里。
两个独立的、活着的存在。在同一时空里,自然地、互不侵扰地、却又微妙地共享着这一片时光。
这种“同在”,超越了所有关系的定义,超越了所有情感的命名。
它只是一种……存在的事实。
像窗外那棵梅树,那片荷塘,那几片落叶,和此刻斜射进来的阳光一样,是构成这个午后“真实”的一部分。
不知过了多久,谢云归看完了那份卷宗,轻轻合上。他抬起头,发现沈青崖依旧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,眼神空蒙宁静,仿佛已经神游物外。
他没有出声惊扰,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。
阳光在她发梢跳跃,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极淡的、茸茸的光边。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却比任何时刻都显得……放松,真实。
像一幅静物画里,最灵动也最安然的那一笔。
谢云归眼中泛起极柔和的波澜。他极轻地站起身,没有发出一点声响,拿起自己带来的卷宗,又看了一眼书案上她尚未动过的文书和点心,然后,像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关门声几不可闻。
沈青崖似乎察觉到了,又似乎没有。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,看着那株老梅树在秋风中微微摇曳的枝影。
直到茯苓轻手轻脚地进来,准备点亮烛火,她才仿佛从一场极浅的梦中醒来。
“殿下,天色渐晚了,可要传膳?”茯苓低声问。
沈青崖缓缓转回头,看了一眼书案上堆积的文书,和那个方正的油纸包。窗外,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正迅速褪去,暮色如淡墨般无声晕染开来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有些飘忽。
然后,她伸出手,不是去拿亟待处理的公文,而是拿起了那个油纸包。解开系绳,里面是码放整齐、色泽金黄的核桃酥,每一块都做得小巧精致,散发着坚果烘焙后的暖香。
她拿起一块,放入口中。
酥皮在齿间碎裂,发出细微的声响,核桃的醇香与糖的微甜恰到好处地融合。
她慢慢地吃着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。暮色已浓,梧桐叶和石凳都成了模糊的暗影。
但那个午后,那片阳光,那几片落叶,还有那个天青色身影安静坐在一旁翻阅卷宗的画面,却清晰地印在了她的感知里。
不再需要分析,不再需要定义。
只是“记得”。
记得那一刻,两个真实的人,如何在秋日的书房里,共享了一段什么也不为、只是“在”的时光。
她吃完那块核桃酥,指尖捻去一点碎屑。
“传膳吧。”她对茯苓说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。
然后,她转过身,走向书案,拿起了最上面那份关于北境屯田的文书。
烛火被一盏盏点亮,驱散了暮色,将书房重新拉回属于“长公主”的、繁忙而清晰的世界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像一粒落入深潭的种子,虽未立刻发芽,却已悄然改变了水底的生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