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,长公主府东跨院的客舍内却依旧亮着灯。
谢云归暂居于此。此处虽为客舍,但陈设清雅,一应俱全。他刚与两名心腹属员议完明日都察院衙门的几桩紧要公务,将人送走,正欲更衣歇息。烛火在纱罩里静静燃烧,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在素壁上,微微晃动。
就在他抬手去解外袍系带时,房门被极轻地叩响了。
不是茯苓惯常的节奏,也非墨泉。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谢云归动作微顿,侧耳听了听,沉声道:“何人?”
门外静了一瞬,才传来一个女子细弱娇柔的嗓音,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与仰慕:“奴婢……浣碧。奉……奉茶。”
浣碧?谢云归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长公主府内有头脸的下人名字,并无此女。新来的?或是……别处安插的眼线?
他眸色微沉,面上却不显,只淡淡道:“不必,退下。”
门外那女子却似未闻,反而轻轻推开了并未闩死的房门——这本身就不合规矩。一道纤细的身影,伴着廊下昏暗的灯光,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,又迅速反手将门掩上。
谢云归转过身,目光落在来人身上。
确是个生面孔的婢女,年纪不过十六七岁,身量纤细,穿着一身府内低等侍女常见的浅青色衫裙,只是那衣衫的领口似乎刻意放宽了些,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。她低垂着头,双手捧着一个红漆托盘,上面放着一盏热气袅袅的茶。烛光下,能看见她侧脸轮廓柔美,长睫不安地颤动着。
“奴婢……浣碧,见过谢大人。”她细声细气地说着,捧着托盘向前走了两步,在距离谢云归约莫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,盈盈下拜。这一拜,领口开合间,隐约可见里头并非寻常中衣,而是一抹刺目的、质地轻薄的月白色裹胸,边缘绣着精巧的缠枝莲纹,更衬得那露出的肌肤欺霜赛雪。
她并未立刻起身,反而保持着半跪的姿势,微微仰起脸,露出一张我见犹怜的娇美面孔。眼中水光潋滟,似是羞怯,又似是期盼,眼波若有若无地瞟向谢云归,声音愈发低柔:“奴婢……仰慕大人已久,今日斗胆,特来奉茶……还请大人……莫要嫌弃。”
说着,她将托盘又往前送了送,腰肢不自觉地微微扭动,那月白色裹胸包裹下的曲线在烛光下若隐若现,带着一种青涩又刻意的诱惑。
意图,昭然若揭。
谢云归站在原地,并未去接那茶,也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“艳遇”而有任何波动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自称浣碧的婢女,目光从她刻意低垂却难掩媚态的眉眼,滑到她因紧张或刻意而微微起伏的胸口,再落到她跪在地上、裙摆铺开如莲叶的纤弱姿态。
太拙劣了。
无论是时机(他刚送走属员,独自在房),方式(不合规矩的夜闯,刻意宽松的衣衫,暧昧的措辞),还是这女子眼神中那强行装出的仰慕与怯懦之下,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执行命令者的僵硬与审视……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却流于表面的算计。
是谁派来的?信王余孽?朝中敌手?抑或是……府内某些心思活络、想攀附新贵的人?
谢云归脑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,面色却依旧平静无波。他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,那笑容却未达眼底,只浮着一层冰冷的客气。
“仰慕?”他重复着这两个字,声音不高,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,“谢某何德何能,竟能得姑娘如此‘仰慕’?”
浣碧似是没料到他如此反应,微微一怔,随即眼中水光更盛,声音带上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哽咽:“大人……大人清风朗月,才识过人,在清江浦力挽狂澜,名动京城……奴婢虽身份卑微,却也……心向往之。只求能侍奉大人左右,即便为奴为婢,也心甘情愿……”她说着,竟向前膝行半步,将托盘高举过头,一副要将自己连同这盏茶一并献上的姿态。
烛火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与那抹月白照得愈发清晰,也照出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,仿佛真的情难自禁,又仿佛恐惧着他的拒绝。
谢云归垂眸,看着几乎要触到自己衣袍下摆的托盘,和托盘后那张仰起的、写满期盼与不安的娇颜。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、淡淡的廉价脂粉香气,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类似媚药的甜腻味道——果然是有所准备。
愚蠢。且……碍眼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厌烦。不是针对这个被当作棋子推出来的可怜女子,而是针对这背后操弄之人,以及这永无止境、令人作呕的试探与算计。他才刚刚在暮色中,与沈青崖有过那样一场无声却深刻至极的确认,仿佛两个在深渊边缘行走的人,终于握紧了彼此的手,确定了同行的方向。转眼间,却又被拖入这等污糟龌龊的泥潭。
他想立刻将人扔出去,甚至不必惊动沈青崖,自有无数种方法让这个“浣碧”和她背后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。
但就在他指尖微动,准备唤墨泉时,一个念头倏然划过脑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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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青崖会知道吗?
以她在府中的掌控力,此事绝难瞒过她的耳目。或许,此刻就已经有人将消息递到了枕流阁。
她会怎么想?会认为这是他招蜂引蝶?会质疑他的忠诚?还是……根本不屑一顾,觉得这等伎俩不值一提?
若是从前,他或许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最干脆利落的方式处理,然后或解释,或等待她的反应。可经历了昨夜暴雨中的崩溃与今晨冷静的“安排”,经历了暮色中那一眼惊心动魄的对视,他忽然不想再那样。
他不想让她从别人口中听到一个被修饰过的、可能引发误解的版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