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鹤影轩”不是一座轩,而是西城金水河畔一处闹中取静的二层小楼。楼是前朝一位致仕翰林所建,因其临水,夏夜常有白鹤自皇家苑囿飞来栖息于岸边芦苇丛,对影成双,故名“鹤影”。如今楼主人几经更迭,成了京城文人士子、乃至一些不愿过于张扬的权贵子弟私下聚会、吟风弄月、也谈些不便在明面言说之事的雅集场所。
谢云归踏入鹤影轩时,楼上临河的雅间里已是笑语喧哗。丝竹声隐隐,混合着酒香与某种名贵熏香的甜腻气息,透过雕花木窗飘散出来。
引路的小厮显然是熟识他的,并未高声通传,只殷勤地将他引至二楼最东侧一间更为僻静的雅室门前,躬身退下。
谢云归推门而入。
室内陈设清雅,与外面那股浮华甜腻的气息截然不同。临河一面轩窗大开,夜风带着水汽穿堂而过,吹散了暑热。窗前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,榻上随意散落着几个锦缎隐囊,榻边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时鲜果品和一把温在炭火上的白玉酒壶。
榻上已然坐了两人。
一人着宝蓝色暗纹杭绸直裰,头戴白玉小冠,面如冠玉,眉眼风流,正斜倚着隐囊,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,姿态慵懒随意。正是户部尚书家的三公子,卫珏。另一人则是一身半旧不新的石青色儒衫,气质温文,眉目疏朗,乃是国子监司业之子,苏文远。两人皆是谢云归未入仕前在江南游学时的旧识,关系匪浅。
见谢云归进来,卫珏眼皮都未抬,只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道:“哟,我们日理万机的谢御史终于舍得从都察院那堆故纸堆里爬出来了?还以为你被哪个妖精勾了魂,忘了这鹤影轩的门朝哪边开了呢。”
苏文远则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墨玉镇纸,起身含笑拱手:“停云兄,许久不见。”
谢云归随手将身上那件象征御史身份的青色官袍外氅解下,扔在一旁的空椅上,动作间带着一种与他在公主府或衙门里截然不同的、近乎行云流水的洒脱。他走到榻边,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另一个空着的隐囊,长腿一伸,姿态比卫珏还要慵懒三分。
“妖精?”他斜睨了卫珏一眼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温润内敛,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,“什么样的妖精能比得上卫三公子你府上那几位红颜知己?听说前几日为了南曲新来的那位‘赛飞燕’,跟忠勤伯家的小世子斗气,一掷千金,差点把人家画舫都给买下来了?”
语气熟稔,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,与他在沈青崖面前那种谨慎克制、甚至偶尔显得笨拙的模样,判若两人。
卫珏被戳中“痛处”,也不恼,反而哈哈一笑,顺手抄起小几上一颗冰镇过的葡萄丢向他:“去你的!小爷那是欣赏艺术!艺术懂吗?哪像你,整日不是查账就是巡边,跟个苦行僧似的,白瞎了这副好皮囊。我说停云,你这状元也考了,官也升了,如今圣眷正隆,又得了那位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挤眉弄眼,“长公主殿下的青眼,还不趁机享受享受人生?这京城里的繁华,你才见识了皮毛!”
苏文远也笑着摇头:“停云兄志不在此。不过今日能来,已是难得。来,尝尝这新到的‘冷泉酿’,用西山冰泉水镇的,最解暑气。”他亲自执壶,为谢云归斟满一杯。
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,泛起清冽的香气。
谢云归接过,也不客气,仰头一饮而尽。冰凉的酒液滑入喉间,带来一阵舒爽,也稍稍冲淡了连日来的紧绷与心火。他放下杯子,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敲击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河面与远处稀疏的灯火。
“享受人生?”他重复了一句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只有一丝极淡的倦意,“你们是没见过北境将士缺衣少食、伤口化脓的模样,也没见过清江浦堤坝下那些被贪墨的银子喂肥的蛀虫。这京城的繁华……”他顿了顿,扯了扯嘴角,“不过是蛀虫们醉生梦死的温床罢了。”
这话说得直接而冷峭,与他此刻慵懒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。
卫珏挑了挑眉,放下玉佩,坐直了些:“怎么,在都察院待了几天,真把自己当青天大老爷了?停云,这世道就这样。水至清则无鱼。你啊,就是心思太重。该放的时候得放,该玩的时候得玩。不然,迟早把自己逼疯。”
苏文远也正色道:“停云兄心怀天下,令人敬佩。但正如卫三所言,张弛需有度。此番信王案,你与长公主殿下立下大功,但也得罪了不少人。朝中局势复杂,步步惊心,有些事……急不得。”
谢云归没接话,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慢慢啜饮着。窗外河风吹拂他额前的碎发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显得异常幽深的眼睛。褪去了在沈青崖面前那种不自觉的紧绷与专注,此刻的他,眉宇间那股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与不羁,以及潜藏其下的、因过早洞悉世情而生的冷漠与疏离,便清晰地显露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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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急不得?”他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声很轻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,“北境的烽烟等不急,边关将士的性命等不急,那些被蛀空了的河堤也等不急。”他晃动着杯中的残酒,“至于得罪人……呵,从我踏入京城那天起,就没指望过能不得罪人。”
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刀,透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与不在乎。
这才是真正的谢云归。或者说,是他性格中极少在外人、尤其是在沈青崖面前显露的一面——锐利,桀骜,对世俗规则带着一种骨子里的蔑视与挑衅,只是平日被那层温润如玉的皮囊和深沉的心计包裹得严严实实。
卫珏与苏文远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与无奈。他们了解这位旧友,知道他看似随和,实则心志极坚,认定的路,十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“罢了罢了,不说这些扫兴的。”卫珏挥挥手,重新歪回隐囊里,“说说你吧。听说陛下有意让你协理北境军需,这可是个肥差,也是个火山口。多少人盯着呢。你打算怎么入手?”
谈到正事,谢云归眼中的那点慵懒与不羁迅速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、洞悉一切的光芒。他放下酒杯,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,语速平稳清晰:“北境军需,积弊已久。先从近年损耗最大、且与信王府及‘黑石部’可能有牵连的几项查起,皮甲、箭簇、马匹草料。账目要细查,实物要点验,经手人员要暗访。阻力肯定有,但只要抓住一两处确凿证据,撬开一个口子,后面就好办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至于那些‘盯着’的人……让他们盯。查得越细,动得越狠,他们才越不敢轻易伸手。有时候,雷霆手段,反而是最好的护身符。”
思路清晰,手段果决,甚至带着几分兵行险着的狠辣。这与他刚才谈论“享受人生”时的淡漠判若两人,却奇异地融合在他身上,构成一种复杂而迷人的气质。
苏文远抚掌轻叹:“停云兄果然还是那个停云兄。谋定后动,一击必中。只是……也要当心自身安危。北境那边,水深得很。”
谢云归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接受了提醒。他重新靠回隐囊,目光再次投向窗外,似乎有些心不在焉。
卫珏打量着他,忽然摸着下巴,意味深长地道:“我说停云,你这次回来,感觉有点不一样啊。以前吧,虽然也心思深,但总像隔着一层雾,看不清你到底想要什么。现在嘛……”他故意拉长了声音,“好像多了点……人味儿?尤其是提起那位长公主殿下的时候。”
谢云归敲击榻沿的手指倏然停住。
他转眸,看向卫珏,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卫珏无端感到一丝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