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府内,深夜的寂静如同一张厚重的丝绒,将白日里的喧嚣与宫墙内的浊气都隔绝在外。寝殿内只留了一盏琉璃宫灯,晕黄的光透过灯罩上的缠枝莲纹,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摇曳的、温柔的光斑。
沈青崖已经卸去了白日入宫的全副妆扮。长发如瀑,仅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在脑后,几缕发丝垂落肩头。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绫寝衣,外罩同色软绸长袍,袍角曳地,更衬得她身形纤薄,仿佛一尊精致易碎的玉人,被这偌大而空旷的殿宇衬托得愈发孤清。
她并未就寝,只是独自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,手中握着一卷书,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。窗棂半开,夜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气徐徐而入,拂动她颊边碎发,也吹得案头那盏孤灯的光晕微微晃动。
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光滑的书脊,白日里皇兄那看似关怀、实则疏离的语调,太后茫然而客套的询问,还有更深处那些来自父皇的、早已模糊却依旧刺痛的记忆,如同水底顽固的淤泥,被风一搅,又沉沉地泛了上来。
“女儿家不宜抛头露面……”
“缺什么,向内府开口……”
“青崖乖,要听话……”
听话。顺从。活成一个符合他们期待的、完美的符号。
她做到了。甚至做得比他们期待的更好。她将自己雕琢成了一块无可挑剔的美玉,光华内蕴,姿态完美,安放在“长公主”这个尊贵而恰当的位置上,供人瞻仰,也供他们彰显仁德与关怀。
可无人问过,这块玉,是否愿意被如此雕琢?是否觉得冷?是否在无人看见的深夜,会生出裂缝?
她想起很小的时候,也曾有过短暂的、模糊的渴望。渴望父皇能像寻常父亲那样,将她高高举起,听她咯咯的笑声;渴望皇兄能在她被太傅夸奖时,真心实意地摸摸她的头,说一句“青崖真棒”;甚至渴望母妃能不那么忧心忡忡,能像书中写的慈母那样,将她搂在怀里,讲一个温暖的故事。
可这些渴望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从未得到过期待的涟漪。父皇的怀抱总是带着疏离的龙涎香气,皇兄的目光永远隔着太子身份的考量,而母妃……母妃的怀抱固然温暖,却总浸着一层化不开的哀愁与小心翼翼的惊惶。
于是,那些稚嫩的渴望,便一点点冻住了,凝固了,最终在她心底筑起一座晶莹剔透、却也冰冷坚硬的冰堡。她住在里面,看着外面的人,也看着被冰层折射得变形模糊的自己。
直到谢云归出现。
他不是远远瞻仰她这块“美玉”的世人,也不是将她安放在恰当位置便心安理得的“主人”。他像一个执拗的、甚至有些疯狂的匠人,手持最锋利的刻刀,不顾一切地想要凿开那层完美却冰冷的玉壳,去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。
是温热的血肉?是脆弱的经络?还是……另一片更深的荒芜?
起初,她以为他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掠夺者,想要占有这块“玉”的稀有与光华。所以她与他周旋,算计,将他视为棋子,视为对手,视为需要警惕和掌控的危险变量。
可后来,她渐渐发现,他似乎并不满足于占有“玉”本身。他执着地,想要触碰那玉壳之下,被层层包裹的“沈青崖”。那个会因生死一线而心跳加速的她,那个会对厌烦之事直言“踹开”的她,那个在暴雨夜里选择握住一双冰冷之手、并为此感到震动与无措的她,那个……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接纳的、矛盾而真实的她。
他甚至……似乎连她这副“玉”的形貌,这身被雕琢出的、无可挑剔的皮囊,都爱得有些“偏”了。他会在她病中嗓音低哑时失神,会记得她那些自己都未曾在意过的细微习惯。
这太奇怪了。
他爱的,似乎不是她作为“长公主”的尊贵,不是她作为“权臣”的智谋,甚至不完全是那份危险的“真实”。
他爱的,仿佛是“沈青崖”这个存在的全部。包括那些连她自己都视为理所当然、或刻意忽略的部分——比如这副天生而来的、被雕琢得过于完美的形貌与嗓音。
仿佛在他眼中,她不是一件被精心雕琢后陈列的器物,而是一块天生便该如此、每一寸肌理都值得惊叹与珍视的……活生生的玉。
这个认知,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……赤裸与被审视的不安。但同时,心底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,又仿佛被那执拗而专注的目光,熨帖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近乎战栗的暖意。
风大了些,吹得案头书页哗啦轻响。
沈青崖回过神,放下书卷,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铜镜前。
镜中映出她的身影。月白寝衣,墨发素簪,面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。眉如远山,眼若寒潭,鼻梁秀挺,唇色是天然的淡绯。轮廓精致得无可挑剔,肤色在月光般的绸缎映衬下,莹润如上好的羊脂白玉。
这是一张任谁看了都会惊叹“粉雕玉琢”的脸。一副得天独厚、被上天与宫廷共同精心雕琢出的皮囊。
过去许多年,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如同看着一件与自己息息相关、却又隔着距离的器物。她知道这皮囊有用,可以帮她获得某些便利,也可以成为某种无形的铠甲。但她从未真正“看见”过它,更未曾从中感受到什么“自我”的认同。
它只是“沈青崖”这个存在的一个组成部分,如同她的头脑、她的身份一样,是需要被使用和管理的“资源”之一。
可现在,谢云归那专注到近乎失神的眼神,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,猝不及防地照亮了这被她长期忽视的“组成部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