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了。并且,为之着迷。
不是因为它是“长公主”的脸,而是因为……这是“沈青崖”的脸。
这种剥离了所有附加价值、纯粹因“是她”而生的着迷,让她感到荒谬,感到不安,却也感到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撼动的……被确认。
原来,这副皮囊,也可以不是工具,不是符号,而仅仅是“沈青崖”的一部分。并且,有人仅仅因为它是“她的一部分”,就如此珍视。
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极轻地,触上镜中自己的脸颊。冰凉的镜面,映着指尖的温热。
“粉雕玉琢……”她对着镜中的自己,无声地翕动嘴唇,吐出这四个字。
语气里没有自恋,没有感慨,只有一种茫然的、试图理解的困惑。
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,却……
却从小便要学着吞咽恐惧,藏起渴望,在无人问津的深夜里,独自练习如何活得无懈可击。
却要用最坚硬的冰壳,包裹住内里可能早已伤痕累累的温热。
却要面对至亲之人将她视为器物、符号的漠然与疏离。
却要在这看似锦绣繁华、实则冰冷彻骨的人世间,独自跋涉,直到遇见另一个同样复杂、同样伤痕累累、却执拗地想要“看见”她全部的灵魂。
指尖沿着镜中的轮廓缓缓下滑,划过修长的颈项,停留在微微起伏的锁骨处。
那里,衣领之下,或许还残留着清江浦箭伤愈合后淡淡的疤痕,也残留着昨夜……他指尖无意擦过时,那瞬间滚烫的战栗。
镜中的人影,眼神依旧清冷,深处却仿佛有极细微的冰层,正在无声地融化、龟裂,露出底下更复杂难辨的微光。
谢云归……
他叩响的,何止是她心门。
他仿佛在用他全部的热烈与偏执,叩问着她这块被冰封太久的“玉”,问她是否愿意,让那层完美却冰冷的壳,裂开一道缝隙,让真实的温度透进去,也让他的目光,真正落在那温热的、活生生的内核之上。
而她……
沈青崖收回手,转身,不再看镜中的自己。
她走到窗前,望着庭院中沉沉的夜色,和天边那弯清冷的弦月。
夜风拂面,带来远方的气息。
她不知道答案。
但她知道,那叩门声,一声声,清晰地,落在了她的心上。
也落在了,那块被尘封太久、名为“沈青崖”的玉上。
至于是否回应,如何回应……
她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。
再睁开时,眸底那点茫然与困惑已然沉淀下去,重新变得清明而沉静。
如同被叩响的玉,在最初的震颤之后,归于一种更深沉的、等待回音的寂静。
而长夜未尽。
那执拗的叩玉声,或许,还将继续。